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尿尿呲大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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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个房东(第三部)10.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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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个房东(第三部)



第一部:https://cl.g3d2jy.top/htm_data/2609/20/7434703.html
第二部:https://cl.g3d2jy.top/htm_data/2609/20/7443677.html

兄弟们,久等了。第三部正式开始更新!
这一部我还是低估了写作难度。没想到这么难。
主线、支线、情感、性爱、人物特点、对白、拉扯等等都要照顾得到。在写第三部的时候,我写了删,删了写N次,只为大家看了这一部分,心里能想一句“还不错”,这就是对小弟最大的认可。
接下来,不说废话,请各位鉴赏。


第一百零一章他回来了
上午九点刚过,楼道里就有拖东西的声音。
我开门的时候,陶佳正把一只塑料箱从五层的拐角往上拎,箱子上面压着一床卷起来的被子,绳捆了两道。她还是厂里那身浅蓝工装,工牌挂在脖子上,挂绳勒出的印还没下去。
「哥。」她看见我就笑,「我说了我自己搬。」
「你帮我一趟,我就得请你吃一顿。」她说,「所以我不敢用你。」
「你这一顿,我得赔进去半天工资。」
她把箱子放到门口,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「来,转账。」
她掏出手机,当着我的面转账。两千六押一付三,一万零四百;我这边提示音一响,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,转账成功的页面停了两秒才收回去。
「到账了。」
我拿手机在门锁后台给她录指纹。头一遍放偏了,第二遍才成。
「604,陶佳,指纹开锁,09:12」。
她按了一下,锁咔的一声开了;又按一下,又开了。第三下她把手收回去。
「够了。」她说,「按多了费电。」

她进屋头一件事是拉窗帘,把窗推开,站在窗口往外看了几眼,帘子拉到一半。
「白天我得睡觉。」她说,「这个帘子有点薄。」
「回头给你换一副厚的。」
「不用。遮光的我自己买,几十块钱而已。」

十点多,韩蕾出来倒水。她穿一身深灰家常衣服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手里一只玻璃杯,走到厨房门口停住,看了看站在冰箱前面的陶佳。
「新来的?」
「陶佳。附近工厂做测试岗。」
「韩蕾,练瑜伽的,主卧那间。」
两个人站着,谁都没往下说。过了一会儿,韩蕾把冰箱门拉开。
「上层我,下层你。冷冻格一个月一轮。」
「行。」
「热水器你几点洗?我早上六点出门,五点四十到六点那一段是我的。」
「我三班倒,白班那天说不准。」
「那按班表来,头一天贴在冰箱上。」
「贴纸多少钱,我买。」
韩蕾被她这句逗笑了,杯子在手里晃了一下。
「不用买,我这儿有。」
「楼道里的垃圾谁提?」
「一三五我,二四六你,周日谁先出门谁提。」
「那周日就是我。」
「聪明。」
她们站在冰箱前面,三句话就把一间屋子的次序定完了。谁也不白占谁的,谁也不让谁。

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。
「你们商量好了跟我说一声。」
「跟你说什么。」韩蕾说,「这屋又不是你的。」
「我是房东。」
「你收租的时候记得清楚。」她说,「冰箱分不分上下层你也要管?」
陶佳在旁边噗地笑出声,拿手背在嘴上按了一下。
我在自己房子里被两个租客堵在门口,一句都插不上。行吧。你俩定吧。

下午三点多,晓萌回来了。卫校那身校服,白底蓝边,胸口绣着学校的字,手里一袋糖炒栗子、一袋卷子。她换完鞋走到厨房那边看见陶佳,愣了一下。
「你好。」
「陶佳,604的。」
「苏晓萌。我住603。」
「哦。」陶佳说,「我昨天在楼道里看见的那双白球鞋是你的。」
一个二十出头,一个刚满十八,站在一起是两个世界的人。晓萌的袖子洗得发软,陶佳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静电手环的印。
韩蕾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们一眼。
「行了。」她说,「这层楼三个女人加一个收租的,齐了。」
「我算哪头的。」晓萌问。
「你住603。」韩蕾说,「你还管604的冰箱啊~」
晓萌的脸一下红了。陶佳低头看冰箱,装没听见。

楼下那辆车四点多开回来。一辆跑了八年的厢货,车头磕了两块,车牌被泥糊了一半。陈志强把车停在单元门口,一脚踹开副驾那侧的门,绕到后面掀厢门,一件一件往上扛。
头一趟是两床被子,塑料布裹着压在肩上,爬楼的时候一直在喘。第二趟是一只电饭锅、一个旧锅圈、一箱工具,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早就掉色的车标。第三趟是一箱酒,里面一半是空的;他手里还拎着一双白球鞋,鞋底干净,一双没怎么上过脚的鞋。
老秦在单元门口夹着烟,看他来回走。
「陈师傅,这下不跑啦?」
「不跑了,线交出去了。」
「你这半年家里过得不错。」老秦说,「你媳妇天天上房东屋里给人家做饭,我可是看见了。人家房东照顾你们家。」
「照顾。」陈志强笑着说,「屋里那些坏的,修的都是人家弄的,一分钱没要。」
「那你运气好。」
「是。」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肩上的箱子往上颠了一下,脚步没停。
老秦这话没有坏心,他就是嘴碎;陈志强答的也没有坏心,他就是实在。

第四趟上来,周素芬从门里出来接。她穿着洗旧的浅色短袖,外面系着围裙,先接住那双球鞋,又去接那箱酒。
「放着,我来。」
「你歇着。」她说,「你上楼四趟了。」
两个人在门口把箱子抬进屋。周素芬弯腰的时候短袖下摆往上提了一截,后腰露出一片白;直起身擦了下额头,才看见我站在楼道上。
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
「哥。」她说,「他这趟回来,就不走了。」
「嗯,知道了。」

「今晚车队的几个叫他吃饭。」她说,「他说去一趟,认个脸。」

她转身进屋。门带上,里面传出陈志强说话的声音,隔着一层门板,听不清词。

她这半年说话从来不多说一个字。今天这几句,是给我听的。我懂。

傍晚六点多,我出去扔垃圾,陈志强正好从602出来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身上换了件深色外套。

「兄弟。」

「出去啊?」

「吃饭。」他说,「车队的几个,算是散伙,往后不跑了。」

他从袋子里摸出一包烟,撕开,递给我一根。

「我不抽这个,太冲。」

「你还是抽那个细的。」他把烟塞回袋子,自己也没点,「我这人不会说话,我就直说。」

他往墙上靠了靠,两只手插进裤子兜。

「这半年,我们家多亏你。」

「客气。」

>「不是客气。」他说,「我媳妇在电话里说过,屋里水龙头、灯、热水器,坏了都是你修的,一分钱没让你自个儿掏。她说你这房东好说话。」
他说的是实话,只是每一句都少了一半。那半个「好说话」底下的事,他媳妇一个字没跟他讲过。

「东西坏了本来就是我管。」我说,「租客的东西,房东不管谁管。」

「你管得比一般房东多。」他说,「我跑车八年,一趟四天,这半年回来两趟。头一趟进门我都不敢认我媳妇——她脸上有血色了,孩子也长个子了。」

他顿了一下。

「我心里明白,这不是我挣回来的。」

他不该说这句。他说了,我心里那点东西就翻上来了。

「往后我天天在家,有事你喊我一声。跑腿出力这点力气我还有。」

「行。」

「还有一件。」他说,「我家那个小子,最近话少。他妈说在学校也那样,老师电话打过来两回。以前他跟我还能说两句,现在问他一句他答一个字。」

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在裤子上按了按。

「他跟你熟。住隔壁,碰见了你替我说他两句。他服你。」

他说「他服你」的时候,脸上是当爹的那种笨。他到现在还以为他儿子是被功课压的。

「孩子的事我不掺和。」我说,「你得回去问他。」

「唉……问了。他不说。」
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,他跺了下脚,灯又亮了。

「我走了。今天我回来晚,开门轻点,我媳妇睡觉轻。」

他下楼,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。

他说「我媳妇睡觉轻」的时候,眼睛是看着楼梯的。我不知道这句话搁在他这儿是什么意思。

夜里九点多,有人敲门。敲得很轻,两下,中间隔了一下。

我开门。周素芬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衣服,是外面常穿的那件灰色长袖;头发刚洗过,还半干,贴在鬓角上。她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。

「给晓萌留的。」她说,「今天炖了排骨,剩的。她明天回学校,路上吃。」

「进来吧。」

她进门先在玄关站住,把保鲜盒放在鞋柜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朝下,扣在盒子旁边。

(她今天没看钟。这半年她每一次进门,头一件事是看手机,第二件事是看墙上的钟。)

「你男人呢?」

「吃饭去了。七八个人,说是要喝到十一点。」

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,两只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——她今天没系围裙,抹完自己也觉出不对,把手收了回去。

「我今天不赶。」
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。

「明天呢。」

「明天他就天天在家了。」她说,「以后我只有白天。早上送完孩子到九点前,下午接孩子之前那一段,一天加起来一个钟头。」

她坐到沙发上,坐的时候往边上挪了挪,给我留了一块。

「你说这些干什么。」

「我是说给你听。」她说,「我以后能来的时间就那点。你要是嫌少,我也没办法。」

我坐到她旁边。她往我这边靠了一下,肩膀贴上我的肩膀,然后就不动了。她头发上那股香沐浴露味很淡,底下是她自己的味道;她的手是凉的,从送孩子到现在一直在外面,天凉了。

她今天从进门到坐下,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。

我把手搭到她肩上。她抖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。

「你……」

「怎么?」

「我今天……」她说到这儿停住,嘴唇动了动,「我今天洗完澡上来的。」

(这句话她说得很费劲。她三十七岁,跟一个男人过了十四年,这辈子大概率没跟人说过这么一句。)

我把她的脸转过来,吻上去。

她起先是躲的,下巴往下收。我没理她的躲,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,她脑袋往后仰了一下,人就松了。

她的舌头进来得慢,一点一点往下探,像怕踩着什么东西。她的鼻息打在脸上,热的;两只手先搭在我小臂上,后来把布料抓皱了。

「关灯吧。」

「关上干什么。你家又看不见。」

「那面墙。」她说。

我没关灯,把她的上衣从底下往上推。她抬手压了一下,压了半秒,自己放开了。

她这胸前的分量我托过不止一次,有D,每一次手里一沉还是让人心里发紧。她生过孩子,喂过奶,两团因为大而往下坠,乳晕大,颜色比别处深;今晚刚洗完澡,皮上还留着一层温。我低头含住一边,她起先没出声,过了一会儿手从我后颈上按下来,把我往她怀里按。

「别用牙。」
我换着含,另一边用手托着揉。那两点在嘴里慢慢硬起来,顶在舌尖上。她的呼吸开始乱,一下深一下浅,手指插进我头发里,指甲刮过头皮。

她这半年在厨房、在阳台、在这屋里,从来没让我这么慢过。今天她不赶,她今天是给我留着的。

我把手往下走,摸到裤腰那儿。她抓住我的手腕,抓得很紧。

我把她抱到沙发上放平,把裤子往下褪。她抬了一下腰,褪到膝盖的时候自己用脚蹬了下去,蹬得很快,像是怕自己反悔。她两条腿并着,我把她膝盖按住,往两边分。

她小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纹,从肚脐旁边往下斜着走,颜色比别处淡,指腹划过去能摸出一点不平。我手指从那儿过去的时候,她往上一缩。

「别摸那儿。」

「为什么。」

「不好看。喂过孩子的都这样。」

她说这句的时候把脸转到一边去了。她三十七岁,身上最不自信的就是这一块。

我没说话,低头在那道纹上用嘴唇蹭了一下。她僵住,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。

「别……」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,剩下那一截变成一声气音。她的腰往下沉,两条腿想合,合到一半自己又松开了。

我把手往下探。她那儿是湿的,指头沾上去就是一层滑的,比这半年哪一次都快;我用两个指头在外面那两片上来回蹭,蹭了没几下就蹭出一点水声,很轻,像捏着一片湿叶子。

「你进来。」

这句是贴着我耳朵说的,说完自己先红了脸。

我把肉棒对准那儿,往里送。头一下进得顺,两边的肉自己让开,一路湿着往里含;到最里头我停了一下,撑开的那一圈贴在肉棒上,一收一松。

「慢点。你慢点。」

「疼?」

「不疼。我今天想慢一点。」

我就慢着动。她两条腿挂在我腰两边,脚跟搭在沙发边上;我送到最里头,退出来大半根,再送回去。进去的时候她里面跟着缩,退出来的时候带出的水打在肉棒根上,凉一下,热一下。

「嗯……」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
她不敢出声。她家的门在楼道那头关着,她男人在和朋友在楼下吃饭,孩子睡了,屋里那面墙是空的。

她先把一只手背到嘴边咬住,咬了一会儿放下来,改成抓我的胳膊。

「抱着我。」

我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,转过身,让她两只手撑住沙发扶手,自己在她背后站着进去。这个角度一进去她腰就塌了,两只手抓着扶手的皮面,指头按进去,按出五个坑;
我按住她的胯往前送到底,她往前一冲,额头磕在靠背上。

「啊——」这一声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,肩膀一下绷直。

「轻点……」她回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水,「我儿子睡了。那面墙是空的。」

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软的,是怕的。可她说这句的时候腰没有往前躲,反倒往后坐了一点。

我放缓了,按着她的胯一下一下地送。她的屁股被撞得一下一下地颤,大腿根那儿全是水,顺着往下流到膝盖弯,亮着一道;身上那件短袖还挂着,后背被汗洇出一小片深色,从肩胛骨下面往腰上淌。

鞋柜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。

那声音在客厅里显得很大。周素芬绷住,两只手撑着扶手没动。

「别管。」

「不行的。这个点一定是他。」

我把她的腰按着没动,伸手把手机拿过来。屏幕上是三个字:浩浩爸。

她接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。接起来之前先吸了一口气,把声音捋平了。

「喂。」

「嗯,在家。」

「饭在锅里温着,你回来可以吃。」

「排骨。我给你留了半盒。」

「你在外面吃就吃,别老喝那个酒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早点回。」

她一边说,一边往前撑着两只手;我从后面埋在最里头没退出来。她说到第三句的时候里面缩了一下,缩得又急又密;她说到「早点回」的时候,我往前送了一下。

她没出声。她把手机拿远了半寸,屏住气,过了两秒才又贴回耳朵上。

「喂,还在。」

「嗯,你先忙。」

「挂了。」

她把手机放回鞋柜的时候,按屏幕那一下很重。

「你。」她说,「你刚才不应该。」

「你也没让我停啊。」我坏笑着回答到。

她没答。她把额头搁在沙发靠背上,肩膀往下塌了一下。

她刚才那几句话,是我听过最软的一段。声音软、句子平、一个字都没飘。

我把她从扶手上拉起来,让她转过身,重新坐到我身上。

这一回是面对面。她两条腿分在我两边,膝盖搭在外头,坐下来的时候一寸一寸往下沉;两只手勾住我的脖子,脸凑得很近,眼睛半睁着看我,鼻尖上的汗亮着。

「你看着我。」

「我看着。」

「你别说话。」

她自己开始动。腰先转,转幅很小,一圈一圈地磨;磨到舒服的地方自己往下压一寸,压下去的每一下喉咙里都带一声闷的。
她的胸在我眼前一起一落,那两点在暗光里更深;小腿绷着,脚背把地板踩得发白。

「哥。」她叫我。

「嗯?」

她没往下说。她这时候想说的话不能说,我也不问。

她这几个月喊我「哥」,调子都是一样的。今天这个调子不一样。

她高潮的时候是夹一下松一下。
头一下夹得最紧,紧得我后腰那根筋一抽;松下去一点,马上又夹上来,一下一下,急一阵缓一阵,像要把人从里往外吸干。
她两条腿往中间收,膝盖夹住我的腰,脚背绷直;手从我脖子上下来,抓我的肩膀,指甲按进肉里。
「哥……」这一声拖得很长,尾巴上带着哭腔。

她里面绞了七八下才慢下来。最后那一收的时候,我按着她又送了几十下,每一次退出来小半截都能看见裹在上面的亮东西,再插回去,带出一圈白,糊在穴口外面,顺着那两片往下淌到腿根。
我没退出来。射精那一下全在她最里头,射得又深又急;她里面接住那股热,跟着又收了两下。
她趴在我肩上喘,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「你今天射里头了。」
「上环了没事。」
「嗯。可我这两年老忘。」
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,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;从我身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先扶了一下茶几,站着把裤子提上来,提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坐垫,拿手在那一块按了按。
「明天我拿湿毛巾来擦。」
「不用,我自己弄。」
「我弄。你这个坐垫是浅色的。」

她去卫生间的时候没关门,水响了一会儿;出来手上还带着水,先在围裙带子该在的那个位置抹了一下,才想起自己今天没系围裙。
「保鲜盒你放冰箱。那半盒是给你的。」
「你不是说给晓萌的?」
「晓萌那份我另装了。」
她连一盒排骨都要分两下。

她站在玄关穿鞋,鞋跟踩了两下才踩进去。
「明天早上。」
「几点。」
「八点多。我送完浩浩上学就来,九点前得回去。」
她说的是她儿子。可这句话听着像别的。
「你晚上别关窗。锅里要是还有饭,我明天热了再走。」
门带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。门锁响了一声。
「602,周素芬,指纹开锁,22:41」。
十一点多,楼道里有脚步声。他走得慢,到门口停了停才开门;602的门锁响了一下,接着是鞋底在地板上蹭的声音,再往后是一句话,隔着那面空心墙,听不见词,只听见调子是软的——是周素芬问他一句什么。
再往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多,我下楼买豆浆。陈志强在楼道口站着,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,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深色外套。
「早。」
「早。」
他往旁边那面墙上敲了两下,指关节敲的。
「兄弟,你说这墙是不是空的。」
「怎么了。」
「没什么。我媳妇睡觉轻。昨晚我回来晚,一进门她就醒了,问我几点了。她在这屋翻个身,我在厨房都听得见。」
他把搪瓷缸换了个手。
「往后我在家了,动静要是大了,你担待。」
「行。」
「那我进屋了。」
他转身开门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我站在楼道里,也伸手在那面墙上敲了两下。
声音是空的。
他今天才知道这面墙是空的。我每天都知道。



第一百零二章来上课的人
早上七点二十,楼道里有门响。
是602的门。脚步声上来,在603门口停住,敲了两下,很轻,跟昨晚一样。
我开门。周素芬端着个搪瓷盘子,盘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布。她身上还是那件灰长袖,头发没梳,用一根皮筋随手扎着。
「包子。」她说,「昨天剩的面,早上蒸的。」
「进来坐。」
「不坐了。」她说,「今天不行,家里两个人。」
她把盘子往我手里递,两只手扶了一下盘沿,像是怕我拿不稳。
她说「今天不行」的时候,眼睛是看着盘子的。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快,没有解释,也不需要解释。
「他今天带浩浩去买鞋。」她说,「两个人中午在楼下吃。」
「嗯。」
「盘子放着,我明天来收。」
她说完转身下楼,走了两级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看的是我的门,不是我的脸。
我把盘子端进屋,掀开布。八个包子,还热着;底下垫着一张超市小票。
过了一会儿,我拎着垃圾下楼,顺路买了豆浆。
楼梯拐到五层,陈志强上来了,手里一个塑料袋,里面两杯豆浆、一兜油条。他没穿外套,上身一件旧的圆领短袖,脖子上搭着毛巾。
「兄弟,早啊。」
「早。」
「我媳妇刚上去给你送点包子。」他说,「她昨天蒸多了。」
他没问。他说这句的时候是当一句家常话递给我的,像递一根烟。
「收到了。」我说,「谢了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陈志强说,「那孩子住你那儿,你们俩住隔壁,我们两家天天见面。她蒸包子顺手带一份,应该的。」
他说的是晓萌。他媳妇早上跟他说的,大概就是「给晓萌送点吃的」这一句。
「你去买豆浆吧。」他往上走,「我屋里水开了。」
他上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,到六楼才停。

十点差五分,天台上有动静。
韩蕾拎着一个塑料筐上来,筐里装水杯和毛巾,胳膊上挂着音箱。她今天没骑车,脸不红气不喘,在铁门那把铜挂锁上拧了两下。
「今天挺满。」她说,「六个。」
「上回你说五个。」
「上礼拜三多了两个。」她说,「有一个一口气买了年卡。这个月我卖出去两张了。」
她说这句的时候口气轻快,尾音往上挑。她把音箱搁在砖头堆上,垫子一张一张铺开;今天太阳不大,天台上有一层薄风。
人陆陆续续上来。
头一个到的是何姐,上到六楼扶着膝盖喘气,一边喘一边说她下个月得报个爬楼班;跟着是方姐;再后面是小陶,拎着两瓶水,见了我就喊哥。
新来的那个是最后一个。
她三十出头,一身浅灰的运动服,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,额前压着一根发带。脸是保养得很好的那种白,眉毛修得细,眼尾有点往下垂,看人的时候先弯一下眼睛才开口,声音不大,说完还要等你点一下头。
她站在垫子边上很拘谨,两只手先在裤缝上贴了一下,眼睛把这地方扫了一遍才敢往里走。她是那种过日子很仔细的人,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句才动手。
「韩老师。」
「来了。」韩蕾说,「我们这儿不讲究,垫子随便挑一张。」
「哪张都行吗?」
「哪张没人躺哪张。」
她挑了一张靠墙的,蹲下把鞋摆好,鞋跟对齐,鞋尖朝里;
再把保温杯拧开喝一口,拧上,搁在砖头上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无名指上那枚圈闪了一下。素圈,很细,白的,新的。
她结婚还不到一年。戒指戴得那么亮,是刚戴上的那种亮。

「这楼真高。」她说,「你住几层。」
「六楼。得爬。」
「我老公说他哪天也得找一个天天得爬的楼。」
「他上来了?」
「没上来。他在楼下车里等着,开着空调。」
她老公在楼下那辆车里等她一个钟头,对她来说是件不用解释的事。

课开始了。
我在折叠椅上坐着,手里拿着手机,其实没看。韩蕾在前面数拍子,六个女人在垫子上趴成一片。何姐喘气声最大,方姐咬着牙往下够;新来的那个做得最认真——她每个动作都要先看韩蕾一眼再照着做,做完了还要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是不是跟别人一个角度。
做侧伸那一组的时候,她一共往我这边看了三次。头两次她把身子往右边压的时候正好对着我;
她看见我在看她,很快把头转回去,脖子那块红了一点。
「程雨。」韩蕾说,「你肩膀别耸。」
「哦。」她说,「对不起。」
「跟我对不起干什么。」

十点四十,中间休息,她拎着一个杯子下楼去了。回来的时候杯子里装的是便利店买的热水,胳膊上多了一条薄毯。她说她老公嫌车里冷,给他送上来的。
他老公给她送一杯热水上楼再下来,这一趟上下六楼,十分钟。

十一点多,课散。
人一个一个下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。
我帮着把折叠椅收起来。程雨留下来帮韩蕾卷垫子。她卷得慢,卷完要用膝盖压一压,压平了再码到墙边。

垫子码好,她把手上那点灰在裤子上拍了两下,没急着走。
「哥。」她说,「这楼里就你一个人住?」
「603我自己住。」
「这三套都是你的。」
「是我的。」
「那你不闷啊。」
「闷什么。」
她笑了一下,那一下跟课上不一样,笑得短。她弯腰穿鞋,穿完站起来。
「我结婚以前坐办公室,做资料的。」她说,「结婚以后他说你在家歇着吧,我就歇了。」
「歇着不好?」
「好。」她说,「就是一天太长。」
韩蕾在墙边收音箱,头也没抬:「程雨,你这是想找事做。」
「我没想找事做。」她说,「我就是问问。」

楼道里上来一个人。
三十出头,个子不矮,一件深蓝色短袖,袖子挽到手肘,手腕上一块表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是那种跑业务跑出来的笑——笑得很及时,也笑得很客气。手里拎着两杯奶茶。
「韩老师。」他先打招呼,「我是程雨她老公,姓贺,贺明。」
「知道。」韩蕾说,「听她天天说。」
「哥。」他转过头跟我握手,手掌是干的,握得有力,「你就是房东吧。我媳妇说这楼里房东人挺好。」

「还好。」我说,「房子是我的,我是房东。」

「这话实在。」贺明说,「我就爱跟实在人打交道。我跑业务的,一天到晚跟人说话,最怕那种绕的。」

他把一杯奶茶递给程雨,另一杯递给我。

「韩老师,哥,加个微信吧。」他说,「我媳妇以后每个礼拜都来。她一个人上来我不太放心,她要是有个什么事,你帮我照应一下。」

「你要不放心,送她上来呗。」

「不行啊。」他说,「我这工作在外面跑,白天不一定在,今天算是难得的。」

他说这句的时候很自然。他工作跑外,一个礼拜能有几天在楼下等着都说不定。

我加了他微信。他的头像是一张球鞋的近照,昵称后面缀着「家电」两个字。

「哥你贵姓。」

「储。」我说,「储澈。」

「记住了,储哥。」

程雨在旁边听着,没插话,两只手捧着那杯奶茶,像怕洒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抬眼看了我一下,又垂下去。

「走吧。」贺明说。

他跟韩蕾打过招呼,又跟我握了一次手,两个人下楼去了。

韩蕾把最后一摞垫子码好,回头看我。

「房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个新来的。」她说,「今天做侧伸,我叫了她三回。」

「她做得不熟么?」

「不是不熟。」韩蕾说,「她每回都先看你一眼,才动。」

她说这句的时候在系鞋带。她系鞋带的手法很快,一下就系好了。

她站起来把音箱关了。背上的运动背心被汗印出一片深色,从肩胛骨下面淌到腰窝。

「垫子一会儿再收。」她说,「你坐下。」

我在垫子上坐下。她把砖头堆上那杯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,搁在边上。

「今天带了两节课?」

「早上一节,上午一节。」她说,「一个上午说的话比这一礼拜都多。」

她把发带从头上抽下来,抓了两把头发,重新扎了一次,扎得很松;然后把护腕从手腕上褪下来,扔在垫子上。

「今天你别动。」

「怎么?」

「我累了一上午。」她说,「我就想有点什么是自己说了算的。」

她说完自己把运动背心从头上脱了。

她里面是运动内衣,两团不大,形状往上兜着,乳尖隔着那一层布顶出来两个点。她今天练了一上午,锁骨下面、胸口往上那一块有一层薄汗,在太阳底下亮着;她抬手把内衣也解了,肩背那条线从后面一直绷到前面来,肋骨两侧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排着,没有一处是散的。

她这具身子我看过不止一次。头一回我只会看,这一回我知道该看哪儿。

她蹲下来,把我推倒在垫子上,自己跨过来,一条腿先落在我腰侧,另一条腿再收过来,膝盖卡在垫子边上。她一只手撑在我胸口,另一只手往下把裤子拽开,拽到一半卡住了,她自己啧了一声,站起来用两只手一起褪。

我听她的没动。

她重新坐下来,一只手扶着肉棒对准那段缝隙,不断的磨。磨了半分钟,出现了轻微的水声,韩蕾慢慢往下沉。头一下只进去一半,她停住,吸了一口气,腰往下压了一寸,才把剩下那半截含进去。

「嗯。」她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
她里面是紧的。不是水少,是那圈肉一开始就箍着,往里送半寸它跟着往里让半寸。

她坐稳了,两只手撑在我胸口,过了几秒,腰先动。

她动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:她不是上下起落,她是转。腰先往左转半圈,再往右转半圈,转到某一个点她自己停一下,喉咙里闷一声,再往下压。她嘴里数着,数得很轻,数到五就从头再来。

「你还数拍子?」我说。

「习惯了。」她说,「一节四拍,带课带出来的。」

「别数了,好奇怪。」

「不数我就……」她说到一半停住,腰转了一下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我一只手从她膝盖往上摸。她大腿前侧是紧的,摸上去像绷着的丝绸;再往上,到她肋骨最下面那一根,我用指头在那儿按了一下。

她软了一下,往下坐了一寸。

「往上两寸。」她说。

「哪儿。」

「你手往上来两寸。」她说。

我把手往上挪了两寸,在她肋骨内侧那块慢慢按。她那一块的皮肤比别处嫩,底下是骨头;我按下去,她就跟着往下塌,按一下塌一下,她自己往下沉得比刚才深,喉咙里那一声也不再是闷的了。

「你手别停。」她说。

「你不是说今天你自己说了算?」

「我说了算,我说别停。」

她说完自己笑了,笑的时候腰一松,整个人往前趴了半寸。

她这样转了七八十下,汗顺着她的脖子往下走,从锁骨那条沟里积成一小条,再顺着胸口往下滑。

到后来她数不下去了。她的腰开始不按那个圈走,改成往前顶,一下一下地顶,顶到满的时候就用手按住我的胸口,像是要把我按在垫子里。

「你上来。」她说。

我把她翻过去,让她仰面躺在垫子上,两条腿分开架在我胳膊上。她的腰很软,腿能分得很开,膝盖几乎贴到自己的胳膊;这个角度进去,一送就到底,她往上弓了一下,手在垫子上抓了一把。

她这次没忍住,娇吟了一声。这一声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,抬手就去够旁边那条毛巾。

她把毛巾塞进嘴里咬着。
楼下有人在晾衣服。院里的绳子拍得啪啪响,隔着六层。她咬着那条毛巾,眼睛看着我,眼里有水。

我按着她的胯往里送。她里面那圈肉一开始是绷的,抽送了一阵就软了,软了以后是那种一下一下往里收的软,我退出来的时候它跟着往外吸,我再送回去,它就咬着不放。水声起来了,「咕叽咕叽」的,在垫子那个塑料面上听得格外清楚。
她两条腿从我胳膊上滑下来,自己勾住我的腰,脚跟压在我后背上,一下一下地压。
「快一点。」她说。
我快了。我按着她的胯送得又深又急,垫子底下压着的两块砖硌得垫子一边高一边低,她的身子顺着那个斜度往下滑,滑一段我用胳膊把她拽回来。
到第三次拽她的时候她绷住了。
她绷得笔直,两条腿往中间绞,膝盖死死夹住我的腰,脚跟在我背上顶成一个点;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咬,咬一下松一下,咬得又密又快,咬到第四下的时候她嘴里那条毛巾掉了,她没去捡,脸侧过去贴在垫子上,牙齿咬着垫子的边角。
「房东。」她喊我,声音是散的。
我咬着牙又往里顶了十几下。
她松开的时候是从腰往上的,先是腰,再是背,最后是肩膀。她往垫子上砸回去,胸口一起一伏,脖子那一条红到耳朵根,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她伸手从垫子边上的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,拍在我手上。
「戴上。」她说。
那盒套是她自己买的,剩得不多。我撕开一个戴上,重新进去。她里面还没缓下来,一进去就又收了一圈,她哼了一声,手在我胳膊上抓了一下。
这一次不换姿势了。她躺在那儿,两条腿搭在我腰两边,眼睛半睁着看我。她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,谁都没说话。天台上只有风声、垫子底下砖头那点硌人的响,还有我们两个的喘气。
我射精的时候是隔着那层套的,热都留在里面。退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把套口捏住,帮我拉下来打了个结,扔进她自己那个塑料袋。

「你今天话少。」她说。
「你今天也不多。」
她躺了一会儿,把运动内衣扣回去,扣了两回才扣上;坐起来盘着腿,把裤腿一只一只穿好。

「下个月我得去跟他们谈最后一次。」她说。
「谈什么?」
「课时费。一万一千多,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。谈了三回,一回给两千,一回说下个月,一回让我再等。」
「谈不下来呢?」
「谈不下来我就自己出来干。」她说,「我手里二十来个会员,愿意跟我走的有一半。先找场地,一个月三四千,我算得过来。场地不好挑——看位置,看房东,看周边住的是些什么人。挑这一两个月,我那些垫子、哑铃、把杆没处搁。」
「搁我这儿。」
「你这儿哪儿有地方?」
「你别管我哪儿有地方。搁我这儿。」
她把护腕从手腕上褪下来,卷了两圈塞进筐里,塞的时候两只手压得很重。
「房东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话我记住了。」
她不道谢,也不说行。她说记住了,就是把我这句话记上了。

她把那几张垫子卷起来,抱在怀里往铁门走。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。
「房东。」
「嗯?」
「今天那张咱俩用过的垫子,我拿回去洗。」
「上面留的都是你的水,肯定得洗。我的东西,都被你打包带走了。」
韩蕾脸色一红,不发一言,扭头便走。
铁门推开那一声「咯」,她抱着垫子下楼,脚步快速跑下去。
我站在天台边上往下看。楼下那辆车早走了,只剩单元门口一小片晒着的影子。

中午,晓萌收拾东西回学校。
她穿回那身校服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头发扎成马尾;书包里塞着那袋橘子(陶佳前天从厂里带回来的)、还有两个包子——她拿走两个,剩下六个留在盘子里。
她走到餐桌边上,看见那个保鲜盒,拿去厨房洗了,甩了两下水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是谁做的排骨。」
「隔壁周姐。」我说。
「哦。」她说,「好吃。」
她没再问。她站在玄关换了鞋,背上书包,走之前回头看我一眼。
「我下礼拜五回来。」
「行。」
她拿着那袋橘子的时候,手往外撑了撑,分了我一个。

傍晚,602有动静。
先是锤子敲了两下,接着是电钻的声音,转了三四秒停一下,再转三四秒。我隔着那面空墙听了一阵,听见钉子在木头上蹭的响,还听见浩浩在喊了一声什么。
他买回来的那个鞋架要上墙了。
夜里十点多,微信进来一条。

是贺明。头像还是那双球鞋。
「储哥,今天上去看你人挺实在,以后我媳妇去上课,就麻烦你多照应着点。她做起事来认真,就是路不熟,胆子也小。我跑业务整天在外面跑,白天家也顾不上,说句实在话,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,不过有你们这样的邻居我就放心了。改天有空我请你喝酒。」
他一段话说得很长,中间加了几个标点符号,没有一个句号用错。最后一句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。
他把「放心」两个字写了整整一段。他这句话写给我,写给韩老师,也写给他自己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
那面墙那边,电钻的声音停下来了,602的灯还亮着。




第一百零三章一条微信
七点四十,门被敲了两下。
我开门。周素芬站在门口,还是那件灰长袖,脚上换了一双要出门穿的鞋;头发没顾上梳,用一根皮筋在脑后随手抓着,有半缕绕在耳朵上面,她大概自己也没照镜子。
「我来拿盘子。」
「进来吧。」
「不进了。」
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双拖鞋,没换。我去厨房把盘子端出来,上面压着那块布——布我洗过了,晾在阳台上还没干。
「布我明天给你。」
「布你留着。」她说,「家里有。」
她接盘子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接,指头跟我碰了一下,她的手是凉的。
「今天几点回?」
「八点二十。」她说,「他今天在家吃中午饭,我得去买菜。他还要两条烟。」
「那你还上来干什么?」
「拿盘子。」
她站在这儿,就是为了说这四个字。盘子是她的由头。她今天要是不来,明天、后天,她的由头就少一个。

她站了一会儿,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,扫到阳台上那块布。
「他这两天在家没闲着。」她说,「车擦了两遍,浩浩那个鞋架钉上墙了,又把柜子里的旧书翻出来摞了一堆,说给孩子留着。昨天夜里十一点多还在客厅走动,我起来问他干啥,他说睡不着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这人……」她说到这儿停住,把盘子往怀里抱了抱,「算了。」
她把话咽回去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时间,往后退半步,退到楼道里。
「明天。」
「明天你也不闲。」
「明天再说。」她说。
她那句话后面本来还有半截。她没说出来,我也没问。这半年她学会了把话咽回去,咽得很快。

她下楼的时候,楼梯那边有人上来。陶佳拎着厂里那个帆布袋,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,头发上压着一道帽子印,眼睛熬得发红——她上的是夜班。
两个人在五层到六层那半截楼梯上错开。
周素芬让了半步,把盘子往身前收了收。
「早。」
陶佳没答。她看了周素芬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搪瓷盘子,侧身过去,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走。
走到604门口,她从兜里摸出钥匙,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半,停住,回头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没事。」笑了一下,继续开门。
门开了,她进去,门关上。

楼道里静下来,只剩602那边有动静。
陈志强在楼下,把他那辆厢货的前盖支起来,拿扳手拧着什么;拧几下站起来看看,又蹲下去。车他已经交出去了,说是要卖。他把车里的坐垫拆下来洗了一遍,一块一块晾在车头前面,晾成一排。
我下楼扔垃圾,他抬头喊我。
「卖车?」
「卖。」他说,「放着也是放着。」
「那以后跑什么。」
「我表哥在市里有个货运点。」他说,「我下礼拜过去跑短途,一天两趟,早出晚归。钱比长途少一半,人不用在外面过夜。」
「那挺好。」
「好什么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跑了八年长途,一个月在家两天,孩子长什么样我都是看照片看的。这半年我算是补回来了。钱少一半就少一半。」
他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,又低头看了看那排坐垫。
「等车卖了,我给他妈买个电动车。」他说,「她一天来回跑这么多趟,我都看在眼里。」
他说「我都看在眼里」的时候,眼睛是看着那排坐垫的。他看东西就是看东西,不会往别处看。

上午十点多,微信响了一声。
贺明。
「哥,早。」
「早啊。」我回。
「昨晚睡得怎么样,你们这楼里晚上挺安静。」
「还行。」
「我看你那房子格局挺好。那楼一共几层,几个单元。」
「六层,一个单元。」
「一梯几户。」
「六户。」
他隔了一会儿才回。
「好房子。」他说,「哥你别嫌我话多。我跑业务的,见着房子就爱问两句。」
「没事。」
「我听人说你们这一片要动。」他说,「都这么说。不过我一个卖家电的,听风就是雨,你别当真。」
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他问楼层、问单元、问一梯几户。这三句里没有一个字是闲话。一个卖家电的人不关心这栋楼一梯几户。
他来加我微信那天说,他媳妇一个人上来他不放心。看来他要摸的不是他媳妇,是这栋楼。

「我没听说。」我回他。
「那可能是我听错了。」他说,「改天有空请你喝酒。」
「行。」
我把手机放下,去阳台把那块布收了。楼下陈志强还在拧那辆车,拧一会儿直起腰,拿手背擦一下额头。太阳不高,照在他那件旧短袖的背上,整片都是亮的。

中午,韩蕾来敲门要梯子。
她今天穿了件长袖的家常衣服,头发扎起来,胳膊上挂着她那件薄外套。她说天台那面墙上的挂钟歪了,她要摘下来重新挂。
「你上来扶一下。」她说,「我够不着那个扣子。」
我搬着梯子跟她上天台。那挂钟是去年冬天她自己拧上去的,挂得挺正;今天歪了,是风刮的。她扶着梯子,我上去把钟摘下来,把背面的钉子敲紧,重新挂好。
「歪了没有?」
「往左挪一指。」她说。
我挪了一指。
「行了。」她说,「这个钟是我从上一家馆子带出来的,走得比手机还准。」
「你留着它干什么。」

「上课要用。」她说,「有人练得糊涂了得看钟。我不能一边数拍子一边看手机。」

她从砖头堆底下掏出保温杯,喝了两口,蹲下来把那几张垫子一张一张翻面晾着,晾完站起来拍手。

「下礼拜二我去谈。」她说。

「谈完呢?」

「谈完我告诉你结果。」她说,「你现在别问我,我也说不准。」

「行。」

「房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今天怎么话少?有心事?」

「我今天没啥可说。」

「那就别说。」她说,「你站这儿就行。」

她说话从来不绕。她要我站在那儿,我就站在那儿。她翻完垫子又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意思,就是看了一眼。

这个钟要一直挂在那儿。她要是真的搬出去,这个钟她大概会带走。

下午三点多,小王的电话打进来。

「哥,忙不忙?」

「你说。」

「问你个事。」小王说,「你们那栋楼六楼整层,你手里就三套,对吧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今天上午我店里来了个人,问我你那一层有没有愿意出手的。我话没往深里说,我说我只管租房,卖房的事我不清楚。」

「你怎么说的?」

「我就这么说的。」

「他什么样。」

「五十上下,深色夹克,说话慢,抽那种细的。」小王说,「一个人来的,没带包,没名片。进来先看我们店里挂的房源,看了十几分钟才开口。」

「他要什么。」

「他要整层。」小王说,「我说整层不好凑,三套房三个业主,人家不一定一块儿卖。他笑了一下,说那就是房东的事了,他只出价。他还问我这楼里住的是些什么人,几户是租的、几户是自己住。」

小王把最后这一句说得很快,像顺手带过去的。可这一句是整段话里最要紧的一句。一个来买楼的人问我楼里住的是些什么人。

「你怎么答的。」

「我说我不清楚。」小王说,「哥,你那三套要是想出手的话,先跟我说一声。」

「不卖。」

「那我就回他。」

「他留电话没有。」

「留了。」小王说,「我没存。」

小王说没存,我知道他肯定存了。小王做这行八年,来店里问过楼的人,他一个都不会漏。

我说,「602、604现在都没空,你别惦记。以后如果空了,我叫你。」

「行。」小王说,「哥,你还是那句话。」

「哪句话。」

「房子是你的,你不着急。」他说,「我这头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个不急的。」

下午五点多,晓萌先发来了消息。

「哥,我这礼拜考了药理,八十九。」后面跟了一个小表情。

「不错。」

「我们周六开运动会,我报了个八百米。」

「你跑得动吗。」

「跑不动也得跑。」她说,「我礼拜五下午两点多到。你想吃什么,我在学校门口给你带。」

「随便。」

「那我带栗子。」

晚上八点多,陶佳来敲门。

她刚睡醒,头发翘着一撮,身上换了一件旧的圆领T恤,是男款,厂里发的那种。

「哥,书。」

我从书房把那本《电工基础》拿出来。是我上学那年的教材,封皮底下写着我的名字,角全卷了,书页里夹着几处用铅笔画过的电路图。

「这本我用了四年。」我说。

「多少钱。」

「送你的。」

「不行。」她说,「书得给钱。」

「你要给我钱,我明天就把它扔了。」

她愣了一下,把书接过去,翻开目录,用指头从上往下划。

「我今天去问了。」她说,「报名费三百二,两门,一门理论一门实操。下个月底考。过了厂里给报一半。」

「你算得挺细。」

「我问过两遍了。」她说,「实操那门要用万用表,我们线上有,我借得到。」

「你先看这四章。看不懂的圈起来问我。」

「嗯。」

她把书抱在怀里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
「哥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早上那个盘子,我看见了。」她说,「我不管这些。你的事我不问。」

「行。」

「这本算我借你的。」她说,「看完给你。」

门带上。她把书拿走了,借的——她什么都不肯白拿。


九点多,又一条好友申请进来。

头像是空的,名字只有一个字:程。

我点了通过。她第一条消息来得很慢,半分钟才来一条。

「哥你好,我是程雨。星期天上课那个。」

「你好。」

「我加你是想问课的事。韩老师的课是周二、周四晚上,还有周六周日早上,对吗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礼拜三晚上天台有人吗。」

「没有人。」

「那我礼拜三能上去吗。」她说,「我自己练,不占地方,就一个钟头。课表上没有,我想多练一次。」

她那几条消息写得挺长,理由一条一条列全,像提前排练过一遍才发出来的。 她说这句的时候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,是报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,不像跟人商量。

「好,铁门锁着。你来找我,我给你开。」

「麻烦你了。」她说,「我老公礼拜三出差,我送他上车就没事了。」

这一句她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。她把它当成一句说明。


快十一点,小王又来了一条微信。
「哥,补一句。上午那个人今天下午又来了一趟,把条件写在纸上了。你那一层,他给的价比市面上高15%,还说价钱能再谈。他说他不急,让你慢慢考虑。」
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
我把收租本抽出来,翻到这个月的这一页。陶佳那一行是新添的,笔迹还新;602那一行上面写着周素芬的名字,退租那一栏空着。我在这页最下面空出来的半张纸上写了一行字:
有人问价。整层。
他给的价比市面高15%,他说他不急。他不急,就说明他打算一直站在那儿。
我把本子合上,关了灯。

周二晚上课上完,人一批一批下楼,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。
程雨最后一个走。她把垫子卷起来,卷到一半松开,重新卷了一遍。
「哥。」她说,「你上回说你三十一?」
「三十一。」
「我三十二。」她说,「我老公三十四。我们结婚一年。」
她这几句不是聊天,是报户口那种报法,一句一句给。
「他一个月出去八九天。」她说,「他不在的时候我十点睡,早上七点醒,醒了没事干,就在家里坐着。」
「那你怎么不找点事做。」
「他说不用。」她说,「他说你就在家歇着。」
她把垫子码到墙边,拍了拍手,站直了。
「我礼拜三还能上来吗。」她说,「这句话我不在微信上问。我当面问你一句。」
「能。」
「那我上来。」她说。
她下楼的时候在五层拐角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,才接着往下走。



第一百零四章上来看看
周三,下午三点多,楼道里有人上来。
那脚步不快,也不重,走一层停一下。不是歇,是看。我在屋里听着那声音从一层上来,到五层停了一会儿,再往上,在六楼停住。
我开门。
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站在楼道里,深色夹克,拉链拉到中间,头发很短,脸不胖,眼角有点往下垂。他手里没有包,也没有名片。他站在那儿看那三扇门,看得挺慢:先看602,再看604,最后看我这扇。
「房东?」
「是。」
「我上来看看。」
「看什么?」
「看楼。」他说,「楼里不让看?」
「楼道是公摊。」
他笑了一下,没接这句,转过身接着看。他先看的是门锁。
「这几个锁是后装的?」
「我装的。」
「什么牌子。」
「网上买的,不认得。」
他点点头,又看了一眼消防栓,看了一眼楼道尽头那扇铁门。
「那门通哪儿。」
「通楼顶。」
「楼顶上有什么。」
「太阳能,几盆干葱,一个天台。」
「天台谁在用?」
「604的租客,教瑜伽的场地。」
他问一句我答一句。他不问的我不说。他问的每一句都在数这栋楼。
他从夹克内侧掏出一包烟,抽了一根出来,没点,就那么夹在手指头上。
「我今天来,是问你一件事。」他说,「这一层,六楼,你手里三套。卖不卖?」
「不卖。」
「价钱你听一下。」他说,「这一片的老楼,按两万二一平算,你这几套八十平上下,一套一百七十多万。我给你一百八十万一套,三套五百四十万。整层一起给,我再加二十万。」
「不卖。」

他没接我这两个字,往下说他的。
「你不用搬。」他说,「合同照旧,人照住。这一层以后归我,改水电、换热水器、加隔断,这些我来做。你那几户租客,我一个不赶。」
「我说了不卖。」
「我知道你想不卖。」他说,「我今天不是来让你点头的。我留个电话,一张纸,你放着。」
他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,递到我跟前。我没伸手,他就搁在我门口的鞋柜上,压上一包没拆的烟,像怕风吹走。
「你考虑。」他说,「我不急。」
他下楼的时候脚步还是一层停一下。楼道灯一路灭下去,灭到四层的时候他没跺脚,站在黑里停了半秒,才又往下走。
我把那张纸拿进屋,摊在茶几上。
纸上四行字:楼号、房号、面积、总价。价钱比他口头说的还高了一点,凑了个整数。下面一行小字:租客不动,人照住。最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。
一个来买楼的人,把「人照住」写在纸上。他不赶人、不加价、不逼你,他要把这一层连人一起买下来。
我把纸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,没扔。

七点多,天台上那把铜挂锁响了两下。
我上去的时候,程雨站在铁门外,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,头发没扎紧,落了几缕在耳朵两边,手里拎着保温杯。
「哥。」
「进来吧。」
「我以为你没在楼上。」
「我在等。」
「你等我啊?」她说。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那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。可她笑完看了我一眼。

她把保温杯放在砖头堆上,脱了鞋,踩上垫子,先活动了两个手腕,再一点点压下去。她做动作还是那个样子:先看一眼,再照着做,做完了低头看看自己。
「你老公今天走的?」
「早上八点的车。」她说,「他一个月出去八九天,这一趟九号回。」
「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?」
「睡觉。」她说,「我能睡到十一点。结婚以前我上班,坐办公室做资料的。结婚以后他说你在家歇着吧,我就歇着了。」
「歇着不好?」
「好。」她说,「就是一天太长了。」
她换了一边压腿,压下去的时候「嘶」了一声,还是压着不起来。
「韩老师上礼拜说我腰开得快。」她说,「她还说我这个年纪练有点晚。」
「你练多久了?」
「一个月。」她说。
她压完腿坐起来,抱着膝盖,看着我。
「我来上课,是上个月的事。」她说,「我先在楼下站了两天。我在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买水,站在玻璃门里往这栋楼看,看谁进这栋楼。第三天我上来报了课。」
她这句话说得跟报一件事一样平,眼睛没躲。
「你看什么。」
「看房东。」她说。
她把脸转过去喝水,喝完把杯子搁下,又转回来。
「我老公对我挺好的。」她说,「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,回来就想让我吃饱、让我穿好。他给我买的那个包,比我以前一年工资高。我不缺东西。」
「那你缺什么。」
「缺一个人跟我说话。」她说。
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。她站起来,把垫子往墙边挪了挪,蹲下把两只鞋摆正,摆完没起来。
「我上来了三趟。」她说,「前两趟我都在楼下站着。」
「那你今天还来得及下去。」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接这句。她把垫子重新铺开,一寸一寸铺平,铺完自己先坐上去试了试,才冲我招手。
「哥你过来一下。」
「干什么。」
「你帮我压一下。」她说,「我这个腿下不去。」
我过去,在她侧面蹲下,一只手压在她后腰上。她往下趴,趴到一半停住。
「疼疼疼。」
「那就停一下吧。」
「不疼了。」她说。
她往前趴下去,额头贴在垫子上,翘起来的那一截腰在我手底下。她后背积了一层薄汗,身上是洗衣液的清香味道。我手往下走的时候她没动。
我的手落到她大腿根内侧那一条,她身上一抽,垫子被她手指抓出两道印。
「这儿。」她低下头说。
「疼?」我看不到她的脸。

「不疼。」她说,「你手别停在那儿。」

我没停,两个指头在那儿隔着布料慢慢揉。她的腰一下塌下去,两条腿往中间并,并到一半自己又分开了;她趴在垫子上喘,喘了三口,抬起头来看我。

「哥。」她说,「你别弄了。」

「那,起来?」

「我不起来。」她说。

她转过身,跪在垫子上,两只手扶着我的膝盖,抬头看我。她看了一会儿,往前凑过来,亲我。
她亲得很生涩,第一下撞到我的牙,自己「唔」了一声往后退了半寸,闭上眼,又凑回来。

她亲人的样子像她做动作的样子:先看一眼,再照着做,做错了自己红脸,然后接着做。

我呼吸慢慢粗重,一只手扣住她后脑,把她往我这边带。她两只手从我膝盖挪到我肩膀上,抓得挺紧;她嘴里是热的,舌头笨,退得也慢。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急,胸口顶着我的胸口一上一下。

天台上的风是从西北角过来的,夜里十月,凉。她身上起了一层小疙瘩,我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垫子上,让她往后坐。

她坐到外套上,自己动手解裤子。运动裤是松紧带的,她两只手往下一扯就褪了,褪到膝盖上坐着;上衣她也想脱,抬到一半又停住。

「冷。」她说。

「别全脱。」

她把上衣往上推,一直推到锁骨上面去,两只手交叉着一抱,又放开。里面是一件浅色的运动内衣,她伸手到背后解扣子,解了两回才解开。

她胸口是两团不大不小的,B杯,白,往两边微微分开,乳晕很浅,小,那两点立着。

她两只手垂在膝盖上,不遮,坐得笔直,像是等着我给一个评价。她做什么都要先问一句,这一回她没问,就等着看。

我过去,跪在她前面,一只手托住一边,低头含上去。

她「嗯」了一声,脖子往后一扬。我含住不放,用舌尖在那一点上打圈,一边打一边托着揉;她那两团在我手心里慢慢热起来,乳头晕开一点,硬得明显。她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,抓了一把又松开,嘴里开始出那种压着的、断成一截一截的气声。

「哥……」她说。

「怎么。」

「你别停。」她说,「我这儿从来没人这么弄过。」

她已经结婚了,她老公一样会碰她。她说的不是那儿没人碰过,她说的是没人这么碰。

我把她往里推了半尺。她仰面躺在垫子上,我把她两条腿分开架在我胳膊上,手重新摸回大腿根内侧那一条,贴着往上走,再到中间。

她阴部是干的。摸上去有一点潮,是刚才那两团上头的汗;我用两个指头贴着外面那两片来回磨,磨了十几下,那一点潮才慢慢打开出水,从缝口那里往外沁。

「你慢点。」她说。

「疼?」

「不疼。」她说,「我怕。」

我没答她,指头还在那儿贴着磨。又磨了一阵,那儿就滑了,指头从缝口过去的时候带出一小条黏的东西,挂在我指腹上,拉长了一点才断;我退出手指,把肉棒贴在那道缝上,顺着上下滑。

头两下水声还听不出来,只有一点「咝」的响;滑到第四五下的时候声音就清了,「啵」「啵」的,肉棒上糊了一层亮的。她的腰跟着我上下动,脚跟在我腰两侧踩来踩去,嘴里「嗯」得越来越长。

她躺在那儿,一条腿挂在我胳膊上,一条腿自己抬得老高,脚背绷着。她做什么都认真,连这件事都在认真地配合。

「哥。」她说,「你进来。」

「想清楚了?」

「想清楚了。」她说,「我想了很久了。」

我往前送。头一下只进去一个头,她那圈肉一缩,把我卡住;她往上抽了一下,两只手去抓垫子,抓空了一把。

「有点大。」她说。

「那等一下?」

「不用等。」她说,「你慢慢来,我不怕疼。」

我一点一点往里送,送到一半停住,让她那圈肉自己松一松,再往里。全进去的时候她两条腿都架到了我胳膊上,膝盖几乎到压肩膀;她呼出来的气是散的,眼睫毛上挂着一点亮。

「你不动?」她说。

「你想让我动?」

「嗯。」她扭头不敢看我说,「你别问了,你动。」

我开始慢慢动。她里面热,湿,箍得不紧但一层一层地裹着,非常舒服。我退出去的时候那股水跟着往外吸,再送回去的时候就「咕叽」一声。她一开始咬着牙不出声,后来一声一声地从鼻子里往外漏,漏到第四五声上,楼下院子里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话。

是楼下单元门口那两个下棋的老头,一个说「你这个炮怎么走的」,另一个笑了一声。

她一下绷住。

我也停住了。我没退出来,就那么把她压在我身下,埋着没动——六层楼,楼道里上去的每一句话都听得见,她那声要是放开叫,楼下院子里那两个老头能抬头往上找。

「哥。」她压着嗓子说。

「别出声。」

「我不出声。」她说。

她说完,自己动了。她两只手撑在垫子上,把上身撑起来,往前挪,一路挪到我腿上面,跨过来坐下。她面对着我,两条腿分在我腰两边,膝盖搭在外头;坐下去的时候她一寸一寸往下压,压到最里头,喉咙里那一截气被我用手捂了一下,她就把脸埋到我肩膀上。

她坐稳了,两只手从后面搂住我的头,把我往前按——按在她的胸口上。

我整张脸埋进她那两团中间,鼻子里全是她皮肤的味道和汗味;她的手按在我后脑上不让我起来,底下还在慢慢地磨。
不大的幅度,就那样前后磨,一磨一磨,把我顶在最里头。她磨一下,里面就跟着缩一下,缩出来的水顺着肉棒往下淌,淌到我腿根上,一片都是凉的;她又磨一阵,那点水就被磨成了白的东西,糊在穴口外面,蹭一下带一下,湿得连垫子上都洇了一小片。
她的胸口贴在我脸上,我能听见她心跳,也能听见她嗓子里那一截一截的声。她不敢放开叫,所有的声音全堵在喉咙里,堵得她整个胸口都在抖。
她这样磨了不知道多久。楼下那两个老头还在说棋,一句一句的,隔着一层楼板往上飘。
她的动作开始乱。磨不动了,改成上下压,压下去的时候用牙咬着自己的嘴唇;她的手从我后脑上挪下来,改抓我的肩膀,指甲按进肉里。
然后是那一下。
她往上一弹,两条腿死死夹住我的腰,膝盖绷着往中间绞,脚背绷成一条;里面那团肉缩成一团,缩得没有一点章法,一下紧一下松,紧的时候把我咬得头皮发麻。
她弹起来又落回来,伏在我肩上不动。
过了两秒,她抬起头,脸是红的,眼睛也红。
「我刚才叫出声了没有?」她说。
「没有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我说,「咬我肩膀来着。」
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肩膀,看见那上面两个浅浅的牙印,伸手抹了一下。
「哈哈,对不起。」
「没事,你舒服就好。」我笑了一下说。
她坐在上面还没下来,我把她抱起来,放回垫子上。她还软着,两条腿搭在我腰上不肯收;

我又把肉棒送进去,这一回不慢了,我按着她的胯往里送,几十下;她咬着那条铺在底下的外套,咬着咬着松了口。
「别射里面。」她说。
「好。」
我开始冲刺,随着几十声轻轻的啪啪声音,我用力插到最深,停了一秒钟。猛地抽出来,手按在她小腹上,射的时候全落在肚子下面。头一股落在肚脐旁边,后面几股往上,落在小腹和胸底下那一圈,挂在她刚出过汗的皮上,白得挺稠,慢慢往下淌。
她躺着不动,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一片慢慢往下走。

「纸。」她说。
我抽了几张给她。她先擦自己,擦完又抽两张,坐起来给我擦,从根上一直擦到腿根,擦完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,扔进那个塑料袋。
她做这个跟做别的动作一样认真。
擦完她没动,就那么坐在外套上。
她身上还在轻轻地抖,是刚才那一下没退干净的;两条腿并着,膝盖上压着一道砖头的印子。
我把外套从她身子底下抽出来,抖了两下,搭在她背上。
「冷。」她说。
「来,穿上。」
「等一下再穿。」她说,「我现在不想动。」
她往前挪了半步,靠到我身上,头顶顶在我下巴底下。她身上出了一层汗,热的,贴着我的胸口;
过了半分钟,那点热就凉下去,她自己拿手在胳膊上搓了两下,又把我的手拉过去,按在她的肚子上。
「你手热。」她说。
她的手盖在我的手背上,按着不动。她肚子是软的,刚才那点白东西她自己抹开了一半,剩下一半还挂在肚脐旁边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擦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年多大。」
「三十一。」
「看着像三十五,哈哈。」她说,「你这屋子挺干净,不像一个人在住的。」
「那像什么。」
「像有人给你收拾。」她说。
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,肩膀在我怀里动了动,「那就是没有。要是有,你门口该摆一双女鞋。」
「门口有拖鞋。」
「拖鞋不算。」她说。

她把我那只手从她肚子上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她看我的手掌,用指头去按掌心那几处茧,又看我手腕上那道旧疤,一样一样看,看得挺慢。
「你这手。」她说,「比我老公的糙。」
「他坐办公室还是跑外头?」
「跑外头。」她说,「他一年到头手都是干的。」
她把我的手放回去,重新按在她肚子上。这回她没笑,声音低下去。「我这个月在排卵期。」她说。
我没接话。
「所以我今天有点怕。」她说,「你要是刚才弄在里头,我这半个月就天天得惦记着。」
「你怕怀上。」
「嗯。」她说,「我这两个月跟我老公在要孩子。」

风从西北角过去,晾被子的铁丝响了一下。
她肩膀缩了缩,还是没起来。
「你以后也别问这个。」她说,「我不吃药。要孩子的人不能吃那个,我们那边老人都这么说。」
「那你得自己算日子。」
「我算得比谁都清楚。」她说,「我今天就是……没算住。」
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抬头看我,脸上的红退了大半,眼睛还亮着。
「我跟你说这些,没别的意思。」她说,「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随便的人。」
「你今天是自己上来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所以我自己说。」
她从我的怀里坐起来,把运动内衣抓过来,反手扣,扣了两回才扣上;扣错了格自己又解开重扣,一边扣一边问我。
「哥,我礼拜六来上课。」她说,「礼拜天也来。」
「嗯,我看你课表上就是这个点。」
「我老公下礼拜三才回。」她说。
这一句她说得很清楚,像在报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。

她穿裤子的时候先站起来,站直了又蹲下去,一只脚一只脚往裤腿里塞;鞋穿完,她坐着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两口,盖子没拧紧,又拧了一次。
「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」她说。
「你说。」
「我下楼的时候跟人说我上来练瑜伽。」她说,「今天在楼上待了一个半钟头。」
她说完自己先愣了半秒。
「这话我知道不好听。」她说,「你要是不想让我再来,你就说。」
「你想来,随时来。」我说,「给我发消息,我就给你开门。」
她看了我两秒,站起来去卷垫子,卷了一半又停手,索性不卷了。
「垫子下回再卷。」她说,「冷,我先下去。」
她走到铁门口,回头看我一眼。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是我头一回在楼顶练到出汗。」
她说完就把门带上了。她这句话里有假,也有真。

我把垫子收起来,把地扫了一遍,把挂钟从墙上取下来——夜里风大,怕它再歪——拎着钟下楼。
回屋以后,我把茶几玻璃底下那张纸抽出来看了第二遍。
前面那几行是价钱和电话,我看到最后一行。
那一行是他自己写的,写得很慢,笔画很重:
人我一个不赶,你们照住。


[ 此貼由尿尿呲大哥重新編輯:2026-10-12 00:34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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尿尿呲大哥 [樓主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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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五章一间铺面
早上七点多,铁门上那把铜挂锁响了两下。
我上去开门。韩蕾拎着那个塑料筐站在门外,筐里是水杯和毛巾,胳膊上搭着外套。她今天上来得早。这个点,她平时早就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出门了。
「今天不上课,上来收东西。」她说,「顺便跟你说个事。」

她把筐放在砖头堆上,走到挂钟底下抬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排砖。她今天没换运动服,穿的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件薄的毛衣,脖子上围着条围巾,头发散着。她蹲下去,把最上面那两张垫子翻了个面。
「礼拜二我去谈了。」
「谈得怎么样?」
「不怎么样。」她说。
她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转账记录那一页,递到我眼前。屏幕上一条两千块的进账,备注写着「课时费」。她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一下,底下就没有了。
「欠我一万一千二。」她说,「谈了三回。头一回给两千,这一回合起来四千,剩下的说年底结清。我跟他们要一张结清的条子,他们不给,说年底再说。」
「你怎么办?」
「我说那我不干了。」她说,「今天上午我在微信群里跟那三十来个人说了一声,卡里还剩几次课,我原价退给他们,一分不扣。他们有几个不要,说等我开了地方再接着上,我说不行,钱先退你们手里,你们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。」
她把这句说得跟念一张单子一样。她从来不跟人绕,连退钱都是先退钱再讲以后。

「那你手里那点钱够退吗。」
「够。」她说,「我攒了两年多,本来就打算拿来开地方的。上个馆子还欠我一万一千多呢,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,我都不催了。」
她说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往铁门那边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「房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二十八了。」她说,「除了讲课我不会别的。真关了门,我就得回去给人打工,一个月四千,天天站着看人脸色。我不想去。」
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,走到墙边去收垫子,收得很利索,一叠两叠码整齐。
「你这垫子收完了,天台上就空了。」我说。
「我早晚得再摆回来。」
「那我先给你留着。」
「你留着干什么,你自己又不练。」她说。
「留着收租。」
她扭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
「你就这点出息。」她说。

中午十一点多,我在楼下扔垃圾,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我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程雨没跟着。
昨天夜里程雨和我在天台上待了一个半钟头,今天中午她男人就站在我楼下。我心里那一下是往下沉的:他知道什么了?
这个念头过去得很快。我把垃圾袋换了个手,站定,脸上没动。
贺明。他今天没穿那天那件深蓝短袖,换了一件薄夹克,手里拎着两个纸袋,袋口露出茶叶盒的角。

「哥。」他老远就打招呼,「巧了。」
「你来这附近办事?」
「一个客户住你们后头那栋。」他说,「顺路给你带了两盒茶,上回说请你喝酒没请成,先送点东西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拿着拿着,不值钱。」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,「我这人跑业务的,兜里天天有这种小东西,你要是不要,我拎回去还占地方。」
我把袋子接过来,他也没急着走,站在那儿掏出烟,递给我一根;我说不抽这个,他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抬头往这栋楼看了一眼。
「你们那层楼,总共六户。」他说。
「对。」
「我听我媳妇说,她上课那个天台,是楼顶那家租客在弄的。」他说,「教瑜伽的那个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今天跟我念叨了一句,说韩老师这两天没上课了。」他说,「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?」

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烟夹在手指头上,眼睛看着楼顶那扇铁门的方向。他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,可这一句把我这边的事问了个正着。
他问的是韩蕾。我这一天吊着的那口气,到这儿才松下来。
「她那边的事我不清楚。」我说。
「噢。」贺明说,「那可能她也是听说的。」
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「哥,我不怕跟你说。」他说,「我这行认识的人多。我有个朋友手里有铺面,就在你们南边那两个路口,原来做美甲的,门面不宽,里头深,一个月三千三,位置好,门口能停车。」
「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。我可买不起。」
「我想着你楼里那位。」他说,「她要是找地方,这种铺面一年到头碰不上一个。」
「她的事你得自己跟她说。」
「我没她电话啊。」贺明说,「再说这种事,从你嘴里说过去,比我说过去好听。人家一个姑娘,我上去跟她说这事,她不得多想。」
他把话说得很顺,顺得一点毛病都没有。他不赶人,不吓人,他只是递了一条路过来,让人自己走过去。

「行,我把话带到。」我说,「去不去是她的事,我不替她说。」
「那就麻烦哥了。」他说,「铺面那事儿,你让她直接打这个电话。」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我,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,字是打印的。
下午三点多,我拿着那张纸条上604敲门。
韩蕾开门的时候头发挽着,围裙上沾着面粉,她今天在自己屋里弄饭吃。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条,又看了看我。
「你进来。」她说。
她屋里比上回干净。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,桌上摊着几张纸,纸上是她自己写的字:一张是名单,一列一列的名字后面跟着次数;另一张写着场地、租金、水电、椅子、镜子,一条一条,后面都有数。
「我在算账。」她说,「你别看。」
「嗯,我不看。」
她把那张纸条接过去,看了一眼那个号码。她没问是谁给的,先问了一句别的。

「谁跟你说的?」

「上礼拜天,上过课的那位的男人。」我说。

「程雨她老公。」韩蕾说。

「对。」

「他怎么知道我找地方。」

「程雨在家里,说过课上的事。」

韩蕾愣了一下,把手里的纸条搁在桌上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
「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」她说。

「你说什么。」

「你可以不说啊。」她说,「铺面是他给的还是别人给的,我都不认。你跟我说了,那我就得想,你是想让我走,还是不想让我走。」
她这句话问得很快,问完就站在炉子前面不动。她没回头看我。

「我不替人拿主意。」我说,「有这回事,我就告诉你。」

「行。」她说。

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看。

「我去看看吧。」她说,「看一眼不吃亏。骗人的我扭头就走。」

「你自己去?」

「我自己去。」她说,「我的事我自己办,我不欠人。」

傍晚六点多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。

我在阳台收衣服,听见楼下的门响,是陈志强回来了。他这两天开始跑短途,早上六点多出门,晚上六点多回来,一天两趟。

他上到六楼,楼道里停了一下。602的门开了,是老秦在楼下喊他,说物业费的事,他答了两句。

就在这时候,603的门开了。

周素芬从里面出来,手里空着。

她今天下午来过一趟,三点半到,四点走。她大概是有东西忘在这儿,又上来取了一趟;出来的时候正碰上陈志强站在楼道里。

两个人在楼道中间站了两秒。

「你进去干啥?」陈志强说。

「晓萌礼拜五回来。」她说,「我给她放了床被子在她屋里。天凉了,她在学校带的被子薄。」

「哦。」他说。

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,那袋子是他在楼下买的菜——两根葱、一把豆芽、一盒豆腐。他往602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
「她那个房东在家没?」

「人家在自己屋里。」

「嗯。」他说。

他进了602,门带上。

他问的这一句,没啥问题。他媳妇说送了床被子,他说哦,他再问一句房东在不在家,也是顺嘴。他站在楼道里那两秒,肩膀是松的,眼睛也没往我这边看。
他什么都没看出来。可他今天记住了。

夜里九点多,有人敲我的门。

我开门。韩蕾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衣服,深色卫衣,头发还是散着的,脸上没擦东西。她手里没拿包,什么都没拿。

「我上午去了。」她说,「看铺面。」

她进来,把鞋脱在玄关,自己走到客厅中间站住,看了看我那盏落地灯。她坐了一个下午的板凳,走了一下午的路,脚上穿着厚袜子,袜口在脚踝上勒出一圈印子。

「我今天不想回去。」她说。

「毯子在沙发上。」

「毯子?」她说,「我不冷。」

她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
她今天不躲、不笑、不说一句绕的话。她像一根绷着的筋,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绷的。

我走过去,她抬手把我领子抓住,把我往下拽——她力气不小,我被她拽得往前半步,两个人的脸撞在一起。她亲上来的时候牙磕到我的嘴唇,她没退,反倒更用力,一只手从我后颈绕过去扣住。

今天她嘴里没有那股甜味,只有一点面的味道,还有她自己的味道。她的手从我后颈一路摸到腰上,把我那件T恤往上掀;掀到一半自己停下来,两只手撑在我胸口,把我往后退。

「等等。」她说。

「怎么了。」

「我出一身汗。」她说,「跑了一天,走了两趟。」

「那就先洗。」

「洗了我就不想动了。」她说。

她把卫衣从头上脱下来,里面是那件薄毛衣;她两只手抓着毛衣下摆往上提,提到胸口停住,自己换了个法子,先把毛衣从头上套出去,再反手解内衣。

她今天不给我看的时间。她脱完就把手往我裤腰上放,解开、往下拽,手指头是凉的;然后她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,褪得很干脆,一条腿踩在地上,另一条腿从裤腿里抽出来。

「有套没有。」

「抽屉里。」

「你去拿。」她说,「我今天不想动脑子。」

我回卧室拿了套,回头看她还站在客厅中间。我走过去,两只手托住她的腿弯,把她往上一抱。

她两条腿在我腰两边盘住,后背贴到墙上。她自己伸手把两条腿往里一收,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,把整个人收成一小团挂在我身上;我把手撑在她背后的墙上,往里送。

第一下进得费劲。她这儿今天不太湿,是刚开始的那种潮,我送进去半截,她那圈肉紧跟着一缩,把我卡在当中。她抱着膝盖的手收得更紧,下巴抵在自己膝盖上,眼睛半闭着。

「嗯……」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
「还很干。」

「慢点。」她说,「过一会儿就好。」

我托着她的腿一下一下往里送。她后背贴着墙,整个人被我顶得往上滑,脚后跟在我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蹭;滑到第五六下的时候她那儿就滑了,进出带上一点水声,「咕叽」一声,很轻。

「行了。」她说,「可以快一点了。」
我托着她送了几十下。她抱着的两条腿慢慢松开,一条腿先放下来踩地,另一条腿架到我肩膀上,膝盖贴着我的耳朵;我把她的腰往上提了提,这个角度进得深,一送到底,她往上绷起来。
「啊……」她这一声没憋住。
「隔壁有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他们不看电视的时候能听见。」
「那你小声点。」
「你轻点我不就小声了。」她说。
她自己把肩膀上的那条腿又往上抬了一寸,脚跟搁在我肩上不动;她腾出一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,像是要按住什么。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喉咙里那一声一声的往上顶,顶到最后她自己把嘴张开,喘得又急又亮。
我把她抱到床边放下,让她仰面躺着。她两条腿从我腰上滑下来,自己分开,分得很开;分到一半她停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然后把两条腿往两边一推,劈成了一字。

我跪到床边,扶着她的胯,从一字当中间进去。
这个角度到底的时候她整个腰往上拱起来,两只手抓着床单,指头都白了;她里面那圈肉一开始是缩着的,抽送了十几下就慢慢松开,松开以后一下一下往里吸,我退出来它就跟着往外拽。
「快。」她说。
我快了。我按着她的膝盖往下压,她两条腿劈得平平的,脚背绷成一条线;她的胸口一起一伏,脖子上全是汗,头发贴在锁骨上;她嘴里开始不按拍子,一声长一声短,短的那几声是咬着牙出来的。
她高潮的时候是绷直的。
她绷成一条线,两条腿往中间一绞,把我的手夹在里头,膝盖死死并住;那团肉一阵一阵地咬,咬得又密又急,一下一下往上叠,叠到第四下的时候她腰往上一挺,整个人在床沿悬了半秒。
「房东……」她喊我,声音是散的。
我扶着她的腰又顶了十几下。
她松开的时候是从腰开始的,先是腰,再是背,最后落到肩膀上。她躺回去,胸口起伏得厉害,两条腿还劈着没并;她抬起一只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开,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「你这床单要洗了。」
「明天洗。」
「明天你自己洗。」她说,「上回那条垫子我拿回去洗了三遍。」
她躺着又喘了一会儿,伸手把我拉过去,让我躺在她旁边。她的头搁在我胳膊上,闭着眼。

「我今天上午去看了。」她说。
「那间美甲店。」
「东边第二个路口,路口那块牌子底下拐进去,一间半门面,十二米深。」她说,「玻璃门是好的,地砖是全的,后头带一个小水槽和一个卫生间。房东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,要押二付三,一个月三千三,签一年。」
「你怎么看。」
「地方行。」她说,「我明天再去看一次,晚上去,看灯亮不亮,看楼下晚上有没有人。」
「你要开,水电我过去给你弄。」
「不要。」她说。
「我收钱。」
「那我也不要。」她说,「你上回给我装那盏灯就没要钱,这回你又来。」
「那一回不一样。」
「哪儿不一样。」
我没接这句。她也没再问,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我胳膊弯里,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。
「房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告诉你个事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那间铺面的房东,是我上楼之前先给那个电话打过去问的。」她说,「他让我找那个老太太谈,说他们是一家的。」

我什么都没说。我把她背上那层汗擦了一下,问她几点了。她说十点四十。
她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,卫衣一套,裤子一提,头发用手抓了两把就往门口走。走到玄关她蹲下来穿鞋,鞋带系好,起来回头看我一眼。
「我明天去签。」
「你自己拿主意。」
「你别问。」她说,「我签完了告你一声。」
门带上。楼道里的灯灭了一次,又亮了一次,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我回卧室把床单掀下来,扔进洗衣机。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对折的纸还在玻璃板底下压着,边角露出来一小块。
我把纸抽出来,看了一遍。前面那几行是价钱和电话。
电话那一栏,后四位跟中午那张纸条上印的一模一样。
白天递到韩蕾手里的那条路,跟留在茶几上这张纸,是一个人的手。




第一百零六章箱子里那条裙子
早上八点多,韩蕾发来一条消息。
「签了。」
后面照她的老规矩跟着一串数:押二付三,一万六千五,昨天下午交了定金,今天上午签的字;钥匙三把,门锁她换了一套新的;明天开始往里搬东西,先摆垫子,镜子过两天装。
最后一条是:「天台我下个月还用,租钱照给。」
我回了一个「行」。

过了十点钟,我出门买烟,顺脚往南边那两个路口走了一趟。那间美甲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进去,玻璃门开着,门口摞着两箱没拆的东西;韩蕾在里面擦地,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腰,一只手拿抹布把地砖一块一块擦过去。地上摊着几张新垫子,颜色还是深的,边角都硬着。
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,没过去。
礼拜六下午三点多,浩浩从楼下小卖部回来。
他妈昨天给他的十块钱,他买了一袋盐、两节电池,还剩三块多,塞在兜里。他上楼向来是跑着上的,跑一层歇一层;到五层半那截拐角,他停住了。
603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他看见他妈从里面出来。
周素芬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,头发有点乱,鬓角那两缕是湿的,贴在脸上;她的脸是红的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;她出来以后站在门口停了两秒,深吸了一口气,才往外走。

「妈。」他说。
周素芬吓了一跳,脚底下一绊,赶紧扶住楼梯扶手。
「你咋在这儿?」
「我买东西。」
「哦。」她说,「买了啥。」
「盐。」他说,「你脸咋这么红。」
「做饭。」她说,「房东屋里的抽油烟机不好使,一屋子烟,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。」
「你在他屋里做饭?」
「我给他做顿饭怎么了。」她说,「他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没口热的。」
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,手还扶在楼梯扶手上,走得比平时慢,腿发软一步一停的。
浩浩没动。他站在五层半那截拐角上,手里拎着那袋盐,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上走。
他见过一次这个样子。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,小萌姐从那扇门里出来,也是这个点,也是这个门。那天他在楼下花坛台子上坐了一上午,谁叫他他都不应。
他把那袋盐换了只手。楼下有人收废品,喇叭喊了两遍。他在那级台阶上坐了半分钟,屁股底下是凉的水泥。

他想起他妈那个小本子。本子皮是蓝的,里头一笔一画记着菜钱、车钱、他的补习费。上礼拜他翻那个本子找他自己的学费单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「这个月还欠」四个字,后面是空的。
他那时候没懂那四个字是啥意思。今天他也没想明白,可他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往下沉。
在他心里,他妈不是这样的人。他妈天不亮就起来做饭,他妈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他妈跟他爸说「你在外头跑车,家里有我」。这句话他听了八年。

浩浩进了门,把盐放到厨房台上,把两节电池搁在电视柜上。他妈在厨房里洗菜,水开着,背影看着跟平常一样。
「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在房东屋里,干啥了?」
「做饭,我刚不是说了么。」她说。
「你脸咋那么红。」
「我说了,油烟熏的。」
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再问。他回了自己那间屋,把门关上,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压在膝盖上。
那天晚上吃饭,他一句话没说。
他妈问他月考成绩出来没有,他说没有。他爸在饭桌上骂了两句学校里的事,他也嗯嗯啊啊地应了。浩浩吃完就先回了屋,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——他妈收拾碗筷,水响了很久。
八点多,他妈下楼扔垃圾。他听见楼道里的门响了一声,就从自己屋里出来,走到主卧门口。他爸正坐在床边擦他那双旧皮鞋。
「爸。」
「嗯?」
「我跟你说个事。」
「说。」
他站在门口没进去,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。
「妈那个柜子底下,」他说,「最底下那个箱子,里头压着一条裙子,新的,牌儿都没剪。」
陈志强抬起头。
「啥裙子。」
「一条裙子。」他说,「我上个月找手套的时候翻出来的。我拿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」
「你妈买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浩浩说,「没见她穿过。」
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回屋了,把门带上。他没说他今天看见的事,也没提小萌姐,什么别的都没说。
浩浩站在门后面,听了一会儿他爸屋里的动静。陈志强没有骂人,也没有走动。屋里很静,只有擦皮鞋那块布还在响。

陈志强把那块布搁下的时候,已经八点四十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衣柜跟前,蹲下去,把柜子最底下那只旧箱子拖出来。箱子有轮子,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「咕」了一声。
箱子底下有一股樟脑丸味。他伸手进去的时候手背蹭到箱边,蹭掉一层灰,那两件旧毛衣是他媳妇从娘家带来的,一件灰的,一件深蓝的,穿了好些年,袖口都起了球。
他把箱子打开。上头是两件旧毛衣,叠得整整齐齐;毛衣底下是一件深色的针织裙,深红,料子很新,拿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硬;款式很漂亮,裙腰上一根细绳系着,绳子上挂着一个吊牌。
吊牌是白的,一个字都没剪掉。陈志强拿到灯底下看,上面印着价钱:828。
他看了两遍,把裙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背面一个线头都没有。
他把裙子摊在床上,坐在床边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
楼下老秦那天在单元门口说的是:「你媳妇天天上房东屋里给人家做饭,人家房东照顾你们家。」
前几天他上楼,一回头看见他媳妇从那扇门里出来,手里空着。再往前,是上个礼拜天早上他下楼买豆浆,在楼梯上碰见我——他媳妇什么时候上去的,他那天回来才问出来。

还有一样。他这半年不在家,603阳台上那几盆花房东没管过,一直活得好好的。

他这半年没往那上头想过。

现在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块,摆来摆去,摆不对。他又把那条裙子拿起来,摸了摸料子。

九点多,陈志强敲了603的门。

他手里拎着两瓶酒,那种一块五一个的塑料盖白酒,一瓶搁在腋下夹着,一瓶拎在手上;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套,脚上踩着拖鞋。

「兄弟。」

「来,强哥。」

他进来换了鞋,把酒放在茶几上,自己坐到沙发上。

「有杯子没有?」他说。

我拿了两个玻璃杯出来。他把瓶子拧开,给我倒了半杯,自己也倒了半杯,倒完把两个杯子往茶几中间一推,谁也没碰。

他坐得很稳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茶几玻璃板底下的东西。

「你不喝白的吧?」他说。

「我喝。今天不喝。」

他兜里摸出烟,递给我一根,我摆手,他就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。

「我今天跑了两趟。」他说,「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八点回来。头一趟拉的是瓷砖,第二趟是饮料。往后都这样了,一天两趟,早上出去,晚上回来。」

「挺好。」

「是挺好。」他说,「钱比跑长途少一半,可人天天在家。我儿子长个子我天天都看得见。」

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。

「我媳妇从来没跟我抱怨过钱。」他说,「家里有多少花多少,剩下的她自己存着,我怎么问她都说够花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说这个,不是要你听我诉苦。」他说,「我这半年回来,家里过得好了。她脸上有血色,孩子长个子,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换了新的。我以为是我回来了的功劳。」

他停了一下,把烟按在烟灰缸里。

「上个月我在楼下,老秦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我媳妇天天上你屋里给你做饭。」他说,「我笑了,我说房东照顾我们。」

「老秦说得对。」我说,「她给我做过饭。」

「做多少顿?」

「记不清了。」

他点点头,像是把我这四个字收下了。

「上上个礼拜天早上,」他说,「我下楼买豆浆,在楼梯上碰见你,你说我媳妇给你送了包子。她什么时候上去的,我不知道。我进屋问她,她说给你送了八个。」

「送了八个。」

「前几天下午六点多,我上楼,她从你屋里出来,手里空着。她说给晓萌送被子。」他说,「晓萌礼拜五下午才到家,被子她先送上去干啥?」

「还有一回。」他说,「我在楼下擦车,抬头看了一眼你阳台上那几盆花。那几盆花是谁浇的。」

我没接这句。

他一件一件往外摆,摆得比我想的清楚。他不喊不闹,他是在心里数过数的。

陈志强从脚底下把那个黑塑料袋拎起来,放在茶几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他把那条裙子摊在玻璃板上,顺手把吊牌翻到上面。

「这条裙子,」他说,「她自己买的?」

「不是。」

屋里静了两秒。他也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
「你跟我媳妇,是不是有事?」他说。

「你去问她。」

他坐在那儿没动。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,慢慢地握起来,又慢慢松开;他抬起眼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的东西我不好说是什么,反正不是要动手的那种。

「我这半年就一个念想。」他说,「我在外头跑八年,把这条线交出去,回来守着我媳妇跟我儿子过日子。」

他话说到这儿,门被推开了。

周素芬站在门口,脚上还穿着拖鞋,手里拎着一袋垃圾。她大概是在楼下看见了602的灯亮着、人不在屋里,又看见楼道里停着的那双鞋。
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条裙子,脸一下白了。

「你干啥?」她说。

「你自己看。」陈志强说。

「裙子是我买的。」她说,「打折买的,两百多。」

「哪个商场。」他说,「衣服什么号?」

她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
「你把这半年给我说一遍。」陈志强说,「我哪个月回来,你在哪一间屋,哪几天你不舒服,家里的钱是怎么存的。」他说到这儿停住,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「先不说裙子,你跟我说说,你这饭是怎么做的。」

周素芬站在门口一个字都没了。

她手里那袋垃圾拎了半分钟,胳膊往下垂;袋子里咣了一下,是昨天那两个瓶子。她走过来把垃圾放在门口的地上,站到茶几边上,没坐。

「你要怪就怪我。」她说,「儿子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「你说什么?」

「你要怪就怪我。」她又说了一遍,「儿子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陈志强没有喊,也没有砸东西。他把那条裙子叠起来,叠得很慢,一层一层压平,压完塞回黑袋子里,把袋口攥在手里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茶几上那两杯酒还摆在那儿,他倒的那一杯很满,一口没动。

他走到玄关去穿鞋,鞋跟踩了两下才踩进去。

「兄弟。」他说,「这段时间麻烦你了。」
门带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,到四层的时候停了停,再往下就没有了。
周素芬还站在茶几边上没动。她低头看着茶几玻璃,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纸露出来一角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转过身去收那两个杯子。
她收杯子的时候手抖,杯底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。
走到门口她停住,回头看我。
「我明天不来了。」她说,「你别留我。」
门带上。这一回楼道里没有灯亮。

礼拜天早上七点多,我下楼买了两根油条。
陈志强站在楼道口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,里头的水早凉了,缸底沉着一圈茶垢;他身上还是昨天晚上那件外套,头发是乱的。他看见我,没有笑,也没有别过头去,就那么站着等我走到跟前。
「我们要退租。」他说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的是602那扇门跟603那扇门中间的那段墙。



第一百零七章结清单
礼拜天上午十点,我上602去办手续。
门开着。他们家正在收拾,客厅里摊着三个编织袋,一个装被子,两个装衣服;那张旧餐桌上堆着一摞碗,碗上盖着报纸。周素芬在厨房里刷锅,水开着;
陈志强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张纸、一支笔,纸是他自己撕的,边上不齐。
「坐。」他说。
我拉开椅子坐下。他先开口。
「押一付三,押金五千五。」他说,「我住了一年零两个月,这个月才过了六天。剩下的房租跟押金,你看着算。」
「押金一分不动,全退。」我说,「这个月不收你的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
「按规矩办。」我说,「押金是押金,租金是租金。你没弄坏我的东西,押金就该退你。」
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浩浩用的练习本,本皮上写着「杂」,翻开给我看。上头是他自己记的数,一行一行,水电费抄了三遍,三个数字画了圈,最后一个用笔划掉了。
「我算了一天。」他说,「我怕算少了你吃亏,算多了我脸上过不去。」
「账不怕算。」我说,「你算的跟我算的摆在一块,谁多谁少都看得见。」

他没再争,把笔推到我这边。我在那张纸上列了四行:押金五千五;这个月的房租不收;水电抄表按月结;指纹当天删。四行写完,我签了名字,把笔递给他。
他看了两遍,也签了。他签的是「陈志强」三个字,写得慢,笔压得纸都起了痕。
签完他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,串在一个旧钥匙圈上,搁在纸边上。
「这是你当初给我的。」他说,「一把我配过,一把从来没使过。」
机械钥匙一共三把,给他媳妇两把,剩下一把在我抽屉里,塑料牌还是新的。智能锁装好以后她们都用指纹,这两把钥匙锁在抽屉里躺了两年多。
「你留着也行。」我说。
「不留。」他说,「留着就是心里还惦记着这屋子。」

他把那个旧钥匙圈往前推了推,又掏出一个信封,往我这边推。
「这里头是四千一。」他说,「水电我照着上个月那个数算的。这个月的租子你不收,我把水电补齐。」
我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打开,数了一遍。四千一,都是十块二十的,捆了两道皮筋。我把钱放在桌上,回屋拿了两张一百和一张五十,又凑了七十,一共三百二,放在钱堆上。
「水电按表算,不是按上个月算。」我说,「三百二退你。」
「差这么点你还算。」
「差一块也得算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这半年他笑过不少回,这一回笑得很短,笑完就没有了。
他把三百二收起来,把剩下的钱推给我。我们两个把那张纸各拿了一半,他把自己那半折了两下,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
临走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一件事。
「那个锁,」他说,「能看着谁哪天开的门?」
「能。」
「你今天把它删了。」
「今天就删。」
他点点头,没再问别的。
他说完就去搬编织袋了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周素芬从厨房里出来,手上还是水,她看见我,点了一下头,又低头刷锅去了

礼拜三上午,一辆货车停在楼下。
车是借的,车斗上铺了一块旧帆布。陈志强跟他表哥两个人一趟一趟往下扛:柜子、床板、两箱碗、一台旧洗衣机、浩浩的那辆自行车。
老秦在楼下帮着抬柜子,抬完擦汗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。
「搬哪儿去。」
「城东。」陈志强说,「那边离我跑车的地方近,孩子他妈找了个超市的活。」
「那你以后还回来看我们啊。」
「过年来。」
那台旧洗衣机是他一个人背下来的。他把机子绑在背上,两只手抓着两边的带子,从六楼一层一层往下挪,每层楼在拐角那儿停两口气。老秦在楼下喊他「别一个人弄」,他应了一句「背得动」,到楼底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湿透了。
周素芬在602里清厨房。她把灶台上那口旧锅拿起来,拿抹布擦了两圈,锅底的黑垢擦不掉,她擦完把它扣在沥水架上。
「这口锅屋里的。」她说,「我不带走。」
那口锅不是我的。她在这个灶台上用了一年多,我一次都没说过它是谁的。她大概也猜得出来。她把它扣在那儿,扣得跟第一天一模一样。

十一点多,东西差不多搬完了。屋里还剩几件零碎:一个塑料盆,一把拖把,还有浩浩那间屋里的一个纸箱。
我把最后一趟搬下去的时候,楼道里上来一个背着书包的。
是浩浩。
他下午放学早,回来拿他自己的东西。他今天穿着校服,上衣的下摆压在书包带上,脸上还有体育课晒出来的红。他看见我,脚步停了一下。
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站住了。
「我知道是你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?」
「小萌姐是你抢走的!」他说,「我妈也是你。我们家搬走也是因为你!」
他说这三句的时候声音不大,也没看我,眼睛看着楼道里那盏声控灯。
「我在这儿住了一年多。」他说,「我同学都在这边。」
他今天没叫我叔。以前每回碰见都叫。我没接这句。他等了两秒,见我不说话,转身上楼,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。

他这句话说得也很快,说完就不看我了。
他从我身边过去,把垃圾桶放到单元门口的垃圾堆上,拎着那个纸箱回来,上了车,坐在车斗最后头,两只手抓着车斗的边。

搬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。陈志强把屋里屋外看了一遍,又回去了一趟,抱出来一双球鞋。

那双鞋是白的,鞋底干净,还是新的。他用塑料袋套了两层,压在车斗最底下那个箱子的上面。

「这双鞋他没穿过。」他说,「我买的时候他嫌小,后来又说嫌大。带着吧。」

车开走的时候,老秦在楼下挥手,一直挥到车子拐弯。

我下楼扔垃圾,老秦还没走。他把烟点上,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。

「走了?」

「走了。」

「这家人实在。」老秦说,「上礼拜他还跟我借了五十块钱加油,说等这个月发了工钱就还。」

「还你了吧?」

「还了。」老秦说,「今天早上塞我兜里的,五十块,还多了一把葱。」

老秦这张嘴在楼下传了两年的话。他不知道他传出去的那几句,让那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;他今天早上收下五十块和一把葱的时候,也还是不知道。

中午那顿饭是周素芬上来做的。

她比陈志强早收拾完,带着几条干净的抹布上了603,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,跟我说要给我做顿饭,我说别做了。她说不做一顿她心里过不去。
她打开冰箱看了看,从里面一样一样摸出来:一块五花肉,半块豆腐,四个西红柿,六个鸡蛋,还有一把小葱。

她把围裙从自己兜里掏出来,系上。

「这围裙是我自己的。」她说,「不是你那儿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把肉切成一寸见方,先在锅里煸出油,搁了两勺糖,糖化了肉就上了色,一屋子都是那个香味。她做饭从来不看手机也不尝味道,全靠手,盐是抓的,水是估的。这半年她在这个灶台上做了几百顿,锅的哪一边火大她比我知道得清楚。

「以后我不在你这儿做了。」她一边翻菜一边说,「我跟他去城东,那边超市要人,我上货架。他跑短途,早上走得早,晚上回来吃饭,我得给他做饭。」

「浩浩呢?」

「跟着走。」她说,「我给他在那边找了个学校,不是重点,先念着。」

她在灶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。红烧肉炖得烂,油亮亮的;西红柿炒蛋炒得比平时干一些,汤汁收得干净;豆腐是清炖的,撒了一把葱花。第四个菜是炒青菜,炒完她盛了半盒放进冰箱,那半盒是给晓萌留的。

三个菜摆在我桌上。她把碗筷摆好,自己没坐,站在桌边上。

「吃吧。」她说。

「你坐。」

「我不吃了。」她说,「我下午还得过去收拾。」

我坐下吃了两口。红烧肉确实烂,筷子一夹就散,很香很好吃。她站在那儿看着,手在围裙上按了按。

「哥。」她说。

「嗯。」

「是我把你拖进来的。」

我把筷子放下。

「你没拖我。」我说,「我这个人做事,谁拖得动。」

她没接这句。她低头看着桌角。

「哥。」她说,「我头一个月是图那一千块钱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后来不是了。」她说,「后来是我自己愿意的。」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围裙上,把那一块布按出了两道印子。这句话她在心里大概练过很多遍,练到今天才说出口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把围裙解下来。

她解的时候解得很慢,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个结,她解开,把围裙抖了两下,对折,再对折,叠成四折,放在椅背上。

「这个我留下。」她说。

「你带走。」

「我带走了就没人给你做饭了。」她说,「放你这儿,谁以后上来做饭,就用它。」

她这句话有别的意思,她自己也知道。她说这句的时候是笑着的,笑完眼睛就红了。

她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站,把鞋穿好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。

「灶台我擦了,锅刷了,扣在沥水架上。」她说,「以后别让人来做饭了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之前有人给你做过饭,那个人走了。」她说。

门带上。

602空了。

傍晚,我开门进去看了一遍。屋里有一股空屋子特有的味,灰和旧纸箱混在一起的味。窗帘拆了,窗台上留着一圈花盆底印;床板还在,两张椅子上落着一层灰;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,抽油烟机下面那面墙上有一圈烟印,是她这两年做饭熏出来的。

我在屋里走了一圈。
水龙头拧开又关上,水是通的;卫生间的灯按了两下,亮;窗户的插销有一点松,我用改锥紧了两圈。窗帘杆上还挂着几个塑料钩子,我一个一个摘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
这间屋子是我交出去的,交回来的时候也要是这个样子。
我做事的规矩就这一条:什么都可以不谈,东西要交代清楚。

我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会儿,出来把门带上。

回屋我把收租本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602那一页。

那一行上面写着「周素芬」,后面跟着租金、押金、日期,一笔一笔是我自己记的。最下面那行是上个月记的。

我拿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,从头划到尾,笔尖在纸上顿了三次。

这本账上划掉一个名字。往上添一行容易,划掉的时候不好看。


夜里十点多,我把手机拿出来,点开那个门锁的后台。
后台里有四户:602、603、604主卧,603、604次卧。602那一行的头像是灰的,名字是我自己填的,下面跟着一串记录:几点指纹开锁,几点自己关的门,有的人一个月开几十次,有的一天开十几回。
我点开602,从头往下拉。
这个月的记录还在。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,周素芬的指纹;再往上,是她昨天晚上九点多下去倒垃圾那一趟。
再往上,就是这一层楼这半年每天的日子。
我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,点了删除。
系统弹出来一个字:确认?
我按了。
那一行连带底下的记录转了个圈,没了。五户变成四户。
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,这一次没有人上楼,也没有人跺脚。
这一层楼原来有六个大人一个孩子。今天少了三个。
(陈志强、周素芬、浩浩、储澈、苏晓萌、韩蕾、陶佳)




第一百零八章一千四
下午四点半,厂门口那排班车刚发完第二趟。
陶佳从安检门出来的时候,路边站着一个男的,灰夹克,手里拎着个纸袋,看见她就往前走两步,站到台阶下面。
「陶佳是吧。」
「你是。」
「我姓贺。」他说,「老贺。我媳妇在天台上跟韩老师上课。」
「程雨?」
「对。」贺明说,「我不是为这个来的。」
他把纸袋子往身后挪了挪,两只手垂在身前,站得挺规矩。旁边卖烤肠的推车正冒着油,保安在门里来回走,他说话的时候刻意把声音压下来一点。
「城南那块,你知道吧。」他说,「人民医院后头那条街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边有一栋楼,新的,去年装完的。」他说,「我朋友手里有几间,一室一厅,四十六平,一个月一千四。他这人不会宣传,房子一直空着。」
陶佳看着他没说话。
「你要是愿意,」贺明说,「可以先住半年,半年里不要钱。水电你自己交,别的什么都不用。」
「什么条件?」
「604那间退了。」他说。
厂门口的喇叭叫了一声,几个下班的女工从她身边过去,一个拍了她肩膀一下,她没回头。
「多大。」
「建筑面积四十六,实际三十八。三楼,朝南,不用天天爬六层。」
「押几付几。」
「不要押金。」
「水电怎么算。」
「民用的价,物业收,跟这个小区一个价。」贺明说,「签几年的事你不用现在答。你要是想去看看,明天我带你去,房子我看过,朝南。」
「我回去想想。」她说。
「行。」贺明说,「想几天都行,我不催。」
他没有要陶佳的电话,也没有加微信。他把纸袋换了个手,说了句「那你慢点」,就往路边走,走了十几步过了马路,站在树底下接了一个电话。

傍晚六点出头,有人敲我的门。
陶佳站在门口,工装没换,脖子上还挂着工牌,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布袋。
「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」
「进来。」
她进来没换鞋,站在玄关就说起。她说得很快,一句一句往前推,谁找的她、在哪儿、几点、说了什么、她问了哪几句、对方怎么答,一样都没落下;
说到房子多大、多少钱、押几付几、朝南,她一句一句报,报完还把贺明站的位置也说清楚了——他站在台阶下面,纸袋子里像是两条烟,他一个字提都没提过钱。
「我没给他答复。」她说。
「你打算怎么办?」
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又塞回去。
「我想了两分钟。」她说。
她不是来表功的,也不是来表忠心的。她把自己犹豫过的那两分钟也说出来,是因为她不会藏着掖着。
「两分钟以后呢?」
「两分钟以后我有点想搬。」她说。
「为什么想?」
「半年不要钱。」她说,「一个月一千四,我原来那间两千六。我老家房子首付还差一万多。」
「那你怎么想的?」
「我在想另一件事。」她说,「他为什么找我。」
「你自己说说。」
「因为这层楼里,我是最好说话的一个。」她说,「韩姐自己开店,晓萌还念书,你自住。就我是最新搬来的租客,又是外地人,又是单身,给点好处就搬。」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没难受的样子,说完还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
「那你搬不搬?」
「你问这个。」她说,「你想让我搬?」
「我不给你加价,也不拦你。」我说,「房子是你的选择,这层楼没人替你拿主意。」
她看了我两秒,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。
「那你这房子到底卖不卖?」
「不卖。卖了你们怎么办?我不卖。」
她点点头,像是把这句话记下来了。

「那我也不搬。」她说。
她说完这句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「哥。」她说,「你今天晚上有事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上来一下。」她说,「我有两道题没弄明白。」
她屋里跟上次不一样了。窗帘换成了厚的那种,深灰的,四边儿都压得住光;桌上摊着那本《电工基础》,书页里夹着一支铅笔;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碗,碗里扣着两个馒头,旁边一小瓶花露水。屋里很整齐,整齐得像有人天天拿抹布从头擦到尾。

她把书推到我面前,指着其中一页。
「这一段我看不懂。」她说,「我圈了十几处。」
她圈的记号很实在:每一处都画一道横线,旁边写一个问号,小的写在行末,大的写在空白处,写得一笔一划。
「你从哪一处开始不懂的。」
「这儿。」她指着一个符号,「这个是电阻吧。」
「这个是电阻,这个是电容。」
「我看不出来。」她说,「长得差不多。」
我把那两个符号给她划出来:一个是角上带折的,一个是两条竖线中间空着。她盯着看了半分钟,铅笔在纸边上照着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
「记住了。」她说,「折的是电阻,直的中间有缝的是电容。」
「再看这一段。」我说,「这画的是一条线路上两个表。」
「电压表和电流表。」
「电压表是什么符号。」
「V。」她说。
「电流表。」
「A。」
「那它们怎么接。」
「这个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电压表跟用电器并起来,电流表串进去。」
「对。」
「可是上了图我就搞不清。」她说,「我一量就把两个表的线接反。老周说我这个手是拧螺丝的手,不是看图纸的手。」

「量之前先断电。」我说。

「这个我懂。」

「你把表笔插好,表盘转到电压档。测电压是并,测电流是串——你先把这两个字念一遍。」

「并,串。」

「并是并起来,串是串进去。」

她拿铅笔在书页边上写:「并——并起来。串——串进去。」写完自己念了一遍。

「还有这儿。」她往后翻了两页,「这个数我老算错。」

那是一道算电阻的题,她算出来的结果比答案多了一个零。

「你把欧姆和千欧混了。」我说,「前面的数后面加一个零,单位就变了一千倍。」

「它就是变一千倍。」她说,「我一分钱都不敢差,一个零倒老忘。」
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完拿铅笔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一千倍,别忘了。

我们把那一章从头顺到尾,用了一个钟头。她记的时候手很快,记得又密又齐,写到最后书页的空白全都填满了。她把书合上,拿手在封面上拍了两下,拍得挺响,像是把这一天拍进去了。

「下个月底考。」她说,「理论过了才有实操。实操那门要量电压电流,我们线上有万用表,我借得到。报名费三百二,过关了厂里报一半。」

「你复习到哪一章了。」

「第五章。」她说,「前面四章都圈过一遍了。」

她把书往床头一放,坐回椅子上。

「我们线上那台贴片机老跳闸。」她说,「一晚上跳三回,叫的就是老周。他修的时候我站边上看,他不撵我。」

「看多了就会了。」

「嗯。」她说,「还有谭哥——我们线长。他这几天又把我排到白班去了。」
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报一件麻烦事:他把她调了班,她得多走路,白班跟她的课表撞了。她没多说什么,也没说谭哥别的事。

我们两个就着那本书说了一会儿话,说着说着她停下来。她坐在椅子上,我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,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打在她半张脸上;
她抬头看我,鼻尖离我不到一拳,我能听见她的呼吸。

她先开的口。

「哥。」

「嗯。」

她没往下说,抬手抓住我的袖子,把我往下拽了半寸,两个人吻在一起。

她吻得很快,牙磕了我一下,她退开半秒,又贴回来。她两只手从我袖子挪到我肩膀上,抓着不放;她嘴里的气是热的,一下一下打在我下巴上。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,她的腰就往前送过来。

从桌子到她那张床,中间只有两步。她一边退一边解自己的工装扣子,扣子从上往下,解得很快,解到第三颗她自己停下来,把衣服往上一掀,从头上套了出去。她把工装搭在椅背上,又把工作裤褪到小腿,用脚一只一只蹬掉。

她里面是一件旧的白色背心,洗得发黄了,肩带磨得起了毛。她把背心也脱了,两条胳膊往上举的时候肋骨一条一条地显出来,腰细,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肉;她胸前是那种不大、往外摊开一点的,两点浅褐,站直的时候往上收。

「冷。」她说。

「过来。」

她走过来,我把手放在她后腰上。她的后腰是硬的——不是胖,是干活干出来的硬,手按下去那一块肌肉自己顶回来。她一抖,往我怀里缩了半步。

「这儿。」她说。

「疼?」

「不疼。」她说,「你一按我腿就软。」

我把她转过去,让她两只手撑在书桌上。那本书摊在她手底下,她的手一按上去,书就往边上滑,铅笔从书页里滚出来,掉在地上响了一声。她想弯腰去捡,我把她按住了。

她腿间是湿的。我用指头在外头贴着磨了十几下,从涩到滑来得比上一次快,磨到后面指头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条亮的,挂在我指腹上;她的腿往里夹了两下,又被自己放开。

「进来。」她说。

我扶着肉棒抵上去,往里送。头一下进得还算顺,她那两年空得太久,这次比上一次松一点,可到了最里头还是有一个地方卡住,我停在那儿,等她里面自己松。

「好胀。」她说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「不用等。」她说,「你慢慢来。」

我一点一点往里推,推到最深处的时候她两条腿绷直了,脚尖在拖鞋里抓着。我退出来大半根再送回去,第二下、第三下,声音就出来了,咕叽一声,很轻,她自己听得见,脸往胳膊上埋了埋。

我按着她的后腰送了几十下。她的后背从我面前一整片摊开,脊椎那条沟里出着汗,从肩胛骨下面往下淌到腰上;那圈肉松开了,退出来的时候跟着往外吸,再送回去就咬着不放。她不出声,牙咬着下嘴唇,只有鼻子里一截一截的气。

「你别老顶那儿。」她说。

「哪儿。」

「就那儿。」她说,「你顶那儿我站不住。」

我一只手绕到前面,扣住她的腰,把她往我这边拉了一下,再送进去的时候她一抖,喉咙里那声没压住,「啊」了一下,很快又咽回去。

我把陶佳转过来,让她面对着我。她两只手撑在我胸口,我把她一条腿抬起来搭在我胯上,抱着她的腰站着送。这个角度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,脚只剩下脚尖点地;她的头搁在我肩膀上,鼻子贴着我脖子,喘出来的气全喷在那儿。

「哥。」她叫我。

「嗯。」

「你今天别多想。」她说。

「想什么。」

「我不想你多想。」她说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喘。一路上她都在担心这一件:她怕我看轻她。
她自己把另一条腿也抬起来,两条腿盘在我腰上,我把她托着往前走了两步,把她放到床沿上。她仰面躺着,我把她两条腿往里并起来,侧着身子从后面进去。
侧入进得不深,可是每一下都贴着她里面那一点,她的膝盖一下一下往前顶,脚背绷直;她的手抓着床单,抓了两把,改抓我的胳膊。她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缩,缩得越来越密。
「快一点。」她说。
我加快了。床头那块墙皮被她手推得响了两声,她咬着嘴唇不出声,脖子那一条从耳根红到锁骨。到第七八下的时候她里面那圈肉一下把我的龟头夹住,整个腰往上拱起来,两条腿往中间并死。

她是从后腰开始抖的。
先是后腰那一块肌肉抽了一下,就是我自己手按着的那一块;抖跟着往下去,顺着大腿一路走到绷直的脚背;她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绞,绞得密,一下接一下,把我箍在里头。
「嗯……」她这声最后的尾音没兜住,拖了半拍。
我掐着她的胯又撞了几十下。到要射的时候我抽出来,射在她小腹上。头一股落在肚脐那边,后面几股往上,落在小腹上那层薄肉上,白的,稠的,顺着往下淌到她腰侧。
她躺着喘,胸口一起一伏,过了一会儿自己伸手在肚子上摸了一下,抹开一小片,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纸。」她说。
我把桌上那包纸拿给她。她先擦自己,擦完抽了两张坐起来给我擦,擦得很细,擦完把纸团起来扔进床底那个塑料袋里。
她穿衣服的时候跟别人都不一样。她先穿工装,扣子一颗一颗扣到底,把工牌挂回脖子上,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次;扣子扣完她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,手在衣襟上按了两下。
「我今天上夜班。」她说。
「几点。」
「八点半打卡。」她说,「现在七点四十。」
「你吃不吃东西?」
「馒头。」她说,「我拿两个在路上吃。」
她走到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回头看我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可不是要用身体还你,你别理解错了。」她说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工装已经穿好了,工牌已经挂上了。她是先把自己收拾好,再来说这句。
「你可没还我什么。」我说。
「我知道我没还。」
「你要还,就考出来给我看。」我说。
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。她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「行,那我考给你看。」她说。
门带上。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,到五层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,大概是系鞋带,接着就没了。
我在她屋里站了一会儿,把桌上那本《电工基础》合上,放回床头;地上那支铅笔我捡起来,搁在书上面。

九点多我下楼扔垃圾。
单元门口那两个下棋的老头今天没出来,路灯底下只有一辆电动车。我把垃圾扔进桶里,转身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个人。
他站在对面那棵树的影子里,没靠墙,也没抽烟,两只手插在兜里,抬着头往这边看——看的不是单元门,是六楼那两扇窗。
603的灯亮着,604次卧的灯亮着,602那扇窗是黑的。
他看了有一会儿。我站在垃圾桶旁边也没动。
后来他低下头,转身往路口走,走得不快,走到路口那儿停了一下,像是等灯,其实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


第一百零九章她不涨租
礼拜五下午,我按她发的定位找过去。
那间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进去,门面不宽,玻璃门上的膜还没撕干净,门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的上课时间,字是她自己排的。门里靠墙码着一排新垫子,颜色还是深的,边角都硬着;里间的墙上钉了一根把杆,离地一米一;门口那面墙上挂着那个挂钟,钟摆声很轻。
韩蕾在里面擦地。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,头发用发带压着,脚上是拖鞋,地砖从门口一块一块往里擦,擦到第三块的时候停下来,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一涮,再接着擦。
「镜子到了。」她说,「我自己扶不住。」
镜子靠在墙边,一米八高的立镜,后面带轮子。我们两个把它挪到里间那面空墙上,一个扶着一个打眼,打第四个眼的时候电钻有点偏,她伸手把钻头按回去,说了一句话。
「往左两毫米。」
我往左挪了两毫米。
打完眼她把镜子挂上去,退到门口看了一眼,又往前走两步,在镜子前面站住,抬了一条腿,侧着身子看了看自己的腰线。

「行了。」她说。
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灰扫进簸箕里,扫完把水桶拎到后头的小水槽里倒了,回来的时候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。
本子是那种厚皮的小账本,前面几页记的是人:名字后面跟着次数,谁买了十次卡,谁上到第几节,一列一列,字写得又快又方。后面几页记的是钱:房租、水电、垫子、镜子、把杆、挂钟,一样一行,最下面写了一行「还剩」。
「我这几个月收的钱,就够把这几样弄齐。」她说,「照这个数,一个月三十节课我才不亏。上礼拜我卖了两个年卡,一个是我老会员,一个是何姐带来的。」
她把本子合上,压在桌角。
「镜子装完,这店里我该买的都买齐了。」她说。
「昨天下午,房东来了。」
「涨租?」
「她不涨。」韩蕾说,「她进来先坐了一会儿,跟我说合同签了,一年之内她不涨我的租。」
「那她来干什么。」
「她侄子要把这栋楼卖了。」韩蕾说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,抹布上的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,她好像没注意。
「房子是她侄子的,她就是替人收钱。她说这楼一层好几间,人家是要整栋拿的,拿下来自己要用。我这间租了才三天,合同还在,他们不撕合同——」她说,「他们赔我。」
她把桌上那张纸推过来。纸上是那位老太太自己写的几行字,字迹软软的,写得很客气:押金全退,违约金按合同一个月房钱,搬家的事他们可以帮忙,一个月之内腾房。
「三千三。」她说,「加上押金六千六,一共九千九。」
「你怎么说的。」
「我说合同是自己签的,一年就是一年。」她说,「她说对,她说他们不撕合同,他们按合同赔。」
韩蕾说到这儿停住,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两下。
她跟人吵起来从来不输。上一家馆子欠她一万一,她上门要了三回,一句软话都没说过。可这一回对方不欠她、不赖她,还主动把钱摆在桌上——她就没有词了。

她把抹布拧干,搭在水桶边上,站起来。
「她说让我考虑三天。」
「你怎么想。」
「我在想钱。」她说。
她把小水槽上的水关掉,转过身来,两只手撑着那张折叠桌的边缘。
「九千九是够的。」她说,「搬一次家,押二付三,又是六千六。找新的地方得挑,位置不好没人来,位置好租金就上去。我这几个月收的那点钱,刚够把垫子买齐、镜子装上、把手里的会员卡退完。」
「你手里还剩多少。」
「够撑半年。」她说,「半年里我自己不吃不喝,一个月还得给老家打过去一千。」
她说完这句就去收拾包了。她把T恤换成外面穿的卫衣,套上薄外套,拉链拉到胸口,把那个保温杯灌满水。
「你去哪儿。」
「这条街我不认得几家。」她说,「我一家一家问。」
她说走就走,推着门出去,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
(韩蕾)
东头那家修车铺我进去的时候,老板正蹲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换胎。
我问他这一片有没有空的门面。他说前面那家鞋店空着,让我自己去问。我说我问过了。他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,站起来看我。
「你是刚开的那家瑜伽店?」
「嗯。」
「上个月也有人来问过我。」他说,「一个五六十的,穿件深色夹克,说话慢,抽细烟。」
「他问房租?」
「他不问房租。」老板说,「他问我这铺子想不想换个地方。他说他在南边有两个新铺面,位置比这儿好,租金跟我现在这个一样,招牌他帮我想办法搬过去。」
「你怎么说的。」
「我说我这儿干了十一年,哪也不去。」他说,「他点头,说没关系,你考虑。」
他把那只轮子装回去,一颗一颗拧紧,拧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
「姑娘。」他说,「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「他说,不着急,我一家一家来。」

(储澈)
她走以后我把店里那点活收了尾:把电钻的线缠起来放回包里,把地上的木屑扫干净,把那张折叠桌往墙里推了半尺。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带上,顺手拉了一下,锁是好的——锁是她自己换的,钥匙串上挂着一把新的,还有一把是天台铁门上的。
她回到店里是六点多,天已经擦黑了。

她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回来的,车筐里放着两瓶水、一叠租房信息单,还有一块从路口广告栏上撕下来的招租纸片,撕得很整齐。她把包往桌上一放,坐下来喝了大半瓶水,喝完把水从喉咙里咽下去,咽完才说话。

「问了三家。」她说。

「都说啥。」

「路口那家美发的,房租三千一,跟我这间一样大。」她说,「再往东那家是卖早点的,两千九,他们还要转租,转租费一万二。街尾那家原来是做鞋的,空着,人家说不涨,还说要是长租能给我让两百。」

「都降了?」

「都没涨。」她说,「这一片现在就是这个价,房客不好找。」

她把那张招租纸片摊在桌上,捋平了给看,上头是一个中介手写的号码和「三楼带窗」四个字。

「你去中介问了没有。」

「去了两家。」她说,「我说这栋楼是不是要卖,第一家说不知道,第二家说听人提过,说有人在收这一片的老楼,一层一层收。」

她说到这儿低下头,把那张纸片重新折好,塞进包里。

「合同我又看了一遍。」她说,「看了半个多钟头,一个字一个字看的。违约金那一条写的是一个月房钱,他们没有扯。剩下的条款全是对我的约束:不能转租,不能改结构,不能挂大招牌,退租提前三十天说。」

「那条违约,你能不能用。」

「我怎么用。」她说,「他们赔我,我又不能不要。」

「你可以不要。」

「我不要那九千九,我拿什么搬?」她说。

她这句话说得很平,说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她认账认得清楚:钱是真的,合同是真的,她的店也是真的,她不会拿一个讲得通的理硬撑一个撑不住的局面。)

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第二遍。老太太写得实在,违约金、押金、日期、腾房时间,一样不落,最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,号码后面写着「有事随时打」。

「我让小王问一句这栋楼的底细。」我说。

「你问他干什么。」

「要收楼的那个人,问的也是我这一层。」我说,「这边和那边,一条线。」
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她这一眼里没有谢的意思,就是看了一眼,看完把水杯拧上。

「那你自己问。」她说,「钱不用你出。」

「没打算出。」

「嗯。」她说。

她站起来,走到那面新镜子跟前,抬手在镜面上按了一下,把一个指纹擦掉,又退开两步看了一遍。她今天要在这儿上第一节课——礼拜六上午十点那节,是她在这间店里的第一节课。

「你明天来不来?」她说。

「来干什么。」

「搬垫子。」她说,「五个人,垫子我一个人铺不完。」


礼拜六上午九点四十,我到了店里,把两摞垫子从墙角搬到里间,一沓一沓铺开,铺到最后一沓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。

来的是何姐、方姐、小陶,还有两个生面孔:一个是何姐带来的同事,一个是韩蕾以前那个馆子跟过来的老会员。五个人里有三个是她从老地方带出来的,剩下的两个是贴在那张A4纸上的电话打过来的。

十点整,她把音乐打开,站到镜子前面。

「今天这节在我这儿上。」她说,「地方小,动作大不了的跟我说。」

她数拍子的时候跟在天台上不一样:天台上她背对着人,这间店里她面对着镜子,五个人在她身后,她自己也在镜子里。

做前屈那一组,小陶够不着脚踝,咬着牙往下压。韩蕾走过去,蹲在她侧面,一只手按在她后背,一只手把她的膝盖往外推了半寸。

「你腰比我还硬。」她说,「别使胳膊的劲,往下呼气。」

小陶呼了两口气,身子下去了一截,自己先吃了一惊。

「这不就下去了。」韩蕾说。

何姐在旁边插话,说她昨天擦玻璃擦到十一点,胳膊抬不起来。韩蕾一边给下一个学员摆肩膀,一边听她说完,末了说了一句「你明天别擦,等它自己缓」。

她经过何姐的时候还把她的水杯往边上挪了挪,免得碰倒。

一个钟头下来,她额头全是汗。她把音乐关了,把垫子一沓一沓卷起来码好,收了五个人的钱,有一个当场买了一张十次的卡,她拿本子记上,名字和次数,一笔一划。

人走完,我帮她把门口那两摞垫子重新码了一遍。她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那面镜子,水瓶放在腿边,喝一口歇一会儿。

「今天来了五个。」她说。

「比天台上多。」

「天台上最多的时候六个。」她说,「这间店按这个数,一个月三十节课,我才能不亏。」

她把水瓶放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镜子里能看见她半张脸,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
「老太太那句话我今天早上又想了一遍。」她说。

「哪句。」

「她说:房子不是我的,是我侄子的,我就是替人收钱。」韩蕾说,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把手放在膝盖上说的,跟聊天一样。」

她不是要跟我说那人多坏。她是把这句话又听了一遍,听明白了:跟她说这句话的人,不是房主,是替人跑腿的。真正要这栋楼的人,从头到尾没露过面。

我把垫子码完,直起腰。

「你什么时候给她答复?」

「后天。」她说,「三天,今天是第二天。」

「那你还有一天。」

「嗯。」她说,「我下午再去东头看看。」
她把水瓶拎起来,站起来去拉卷帘门。卷帘门拉到一半她停住,回过头。
「房东。」她说,「我这店,不光是我自己的事。」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你那一层,也是有人在问价。」她说,「咱俩,撞上同一件事了。」
门哗啦啦拉到底。
我回去以后,先把鞋换了,洗了手,走到茶几跟前蹲下去。
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纸,四行字还是那四行:楼号、房号、面积、总价。
我把纸抽出来,坐在地板上看了一遍。价钱、房号、联系电话,跟他那天站在楼道里说的一字不差。
他一家一家来。这一层现在住着三个人:韩蕾的店已经开在他的手里,陶佳那里他许了半年的房子,剩下一个是晓萌——她那间屋,是我自己的。
我把纸压回玻璃板底下,位置跟昨天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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