尿尿呲大哥 [樓主]
級別:俠客 ( 9 )
精華:2
發帖:107
威望:106 點
金錢:5979 USD
貢獻:0 點
註冊:2021-11-07
|
第一百零五章一间铺面 早上七点多,铁门上那把铜挂锁响了两下。 我上去开门。韩蕾拎着那个塑料筐站在门外,筐里是水杯和毛巾,胳膊上搭着外套。她今天上来得早。这个点,她平时早就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出门了。 「今天不上课,上来收东西。」她说,「顺便跟你说个事。」
她把筐放在砖头堆上,走到挂钟底下抬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排砖。她今天没换运动服,穿的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件薄的毛衣,脖子上围着条围巾,头发散着。她蹲下去,把最上面那两张垫子翻了个面。 「礼拜二我去谈了。」 「谈得怎么样?」 「不怎么样。」她说。 她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转账记录那一页,递到我眼前。屏幕上一条两千块的进账,备注写着「课时费」。她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一下,底下就没有了。 「欠我一万一千二。」她说,「谈了三回。头一回给两千,这一回合起来四千,剩下的说年底结清。我跟他们要一张结清的条子,他们不给,说年底再说。」 「你怎么办?」 「我说那我不干了。」她说,「今天上午我在微信群里跟那三十来个人说了一声,卡里还剩几次课,我原价退给他们,一分不扣。他们有几个不要,说等我开了地方再接着上,我说不行,钱先退你们手里,你们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。」 她把这句说得跟念一张单子一样。她从来不跟人绕,连退钱都是先退钱再讲以后。
「那你手里那点钱够退吗。」 「够。」她说,「我攒了两年多,本来就打算拿来开地方的。上个馆子还欠我一万一千多呢,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,我都不催了。」 她说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往铁门那边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 「房东。」 「嗯。」 「我二十八了。」她说,「除了讲课我不会别的。真关了门,我就得回去给人打工,一个月四千,天天站着看人脸色。我不想去。」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,走到墙边去收垫子,收得很利索,一叠两叠码整齐。 「你这垫子收完了,天台上就空了。」我说。 「我早晚得再摆回来。」 「那我先给你留着。」 「你留着干什么,你自己又不练。」她说。 「留着收租。」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 「你就这点出息。」她说。
中午十一点多,我在楼下扔垃圾,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。 我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程雨没跟着。 昨天夜里程雨和我在天台上待了一个半钟头,今天中午她男人就站在我楼下。我心里那一下是往下沉的:他知道什么了? 这个念头过去得很快。我把垃圾袋换了个手,站定,脸上没动。 贺明。他今天没穿那天那件深蓝短袖,换了一件薄夹克,手里拎着两个纸袋,袋口露出茶叶盒的角。
「哥。」他老远就打招呼,「巧了。」 「你来这附近办事?」 「一个客户住你们后头那栋。」他说,「顺路给你带了两盒茶,上回说请你喝酒没请成,先送点东西。」 「不用。」 「拿着拿着,不值钱。」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,「我这人跑业务的,兜里天天有这种小东西,你要是不要,我拎回去还占地方。」 我把袋子接过来,他也没急着走,站在那儿掏出烟,递给我一根;我说不抽这个,他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抬头往这栋楼看了一眼。 「你们那层楼,总共六户。」他说。 「对。」 「我听我媳妇说,她上课那个天台,是楼顶那家租客在弄的。」他说,「教瑜伽的那个。」 「嗯。」 「她今天跟我念叨了一句,说韩老师这两天没上课了。」他说,「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?」
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烟夹在手指头上,眼睛看着楼顶那扇铁门的方向。他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,可这一句把我这边的事问了个正着。 他问的是韩蕾。我这一天吊着的那口气,到这儿才松下来。 「她那边的事我不清楚。」我说。 「噢。」贺明说,「那可能她也是听说的。」 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。 「哥,我不怕跟你说。」他说,「我这行认识的人多。我有个朋友手里有铺面,就在你们南边那两个路口,原来做美甲的,门面不宽,里头深,一个月三千三,位置好,门口能停车。」 「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。我可买不起。」 「我想着你楼里那位。」他说,「她要是找地方,这种铺面一年到头碰不上一个。」 「她的事你得自己跟她说。」 「我没她电话啊。」贺明说,「再说这种事,从你嘴里说过去,比我说过去好听。人家一个姑娘,我上去跟她说这事,她不得多想。」 他把话说得很顺,顺得一点毛病都没有。他不赶人,不吓人,他只是递了一条路过来,让人自己走过去。
「行,我把话带到。」我说,「去不去是她的事,我不替她说。」 「那就麻烦哥了。」他说,「铺面那事儿,你让她直接打这个电话。」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我,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,字是打印的。 下午三点多,我拿着那张纸条上604敲门。 韩蕾开门的时候头发挽着,围裙上沾着面粉,她今天在自己屋里弄饭吃。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条,又看了看我。 「你进来。」她说。 她屋里比上回干净。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,桌上摊着几张纸,纸上是她自己写的字:一张是名单,一列一列的名字后面跟着次数;另一张写着场地、租金、水电、椅子、镜子,一条一条,后面都有数。 「我在算账。」她说,「你别看。」 「嗯,我不看。」 她把那张纸条接过去,看了一眼那个号码。她没问是谁给的,先问了一句别的。
「谁跟你说的?」
「上礼拜天,上过课的那位的男人。」我说。
「程雨她老公。」韩蕾说。
「对。」
「他怎么知道我找地方。」
「程雨在家里,说过课上的事。」
韩蕾愣了一下,把手里的纸条搁在桌上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「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」她说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你可以不说啊。」她说,「铺面是他给的还是别人给的,我都不认。你跟我说了,那我就得想,你是想让我走,还是不想让我走。」 她这句话问得很快,问完就站在炉子前面不动。她没回头看我。
「我不替人拿主意。」我说,「有这回事,我就告诉你。」
「行。」她说。
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看。
「我去看看吧。」她说,「看一眼不吃亏。骗人的我扭头就走。」
「你自己去?」
「我自己去。」她说,「我的事我自己办,我不欠人。」
傍晚六点多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。
我在阳台收衣服,听见楼下的门响,是陈志强回来了。他这两天开始跑短途,早上六点多出门,晚上六点多回来,一天两趟。
他上到六楼,楼道里停了一下。602的门开了,是老秦在楼下喊他,说物业费的事,他答了两句。
就在这时候,603的门开了。
周素芬从里面出来,手里空着。
她今天下午来过一趟,三点半到,四点走。她大概是有东西忘在这儿,又上来取了一趟;出来的时候正碰上陈志强站在楼道里。
两个人在楼道中间站了两秒。
「你进去干啥?」陈志强说。
「晓萌礼拜五回来。」她说,「我给她放了床被子在她屋里。天凉了,她在学校带的被子薄。」
「哦。」他说。
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,那袋子是他在楼下买的菜——两根葱、一把豆芽、一盒豆腐。他往602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「她那个房东在家没?」
「人家在自己屋里。」
「嗯。」他说。
他进了602,门带上。
他问的这一句,没啥问题。他媳妇说送了床被子,他说哦,他再问一句房东在不在家,也是顺嘴。他站在楼道里那两秒,肩膀是松的,眼睛也没往我这边看。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。可他今天记住了。
夜里九点多,有人敲我的门。
我开门。韩蕾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衣服,深色卫衣,头发还是散着的,脸上没擦东西。她手里没拿包,什么都没拿。
「我上午去了。」她说,「看铺面。」
她进来,把鞋脱在玄关,自己走到客厅中间站住,看了看我那盏落地灯。她坐了一个下午的板凳,走了一下午的路,脚上穿着厚袜子,袜口在脚踝上勒出一圈印子。
「我今天不想回去。」她说。
「毯子在沙发上。」
「毯子?」她说,「我不冷。」
她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她今天不躲、不笑、不说一句绕的话。她像一根绷着的筋,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绷的。
我走过去,她抬手把我领子抓住,把我往下拽——她力气不小,我被她拽得往前半步,两个人的脸撞在一起。她亲上来的时候牙磕到我的嘴唇,她没退,反倒更用力,一只手从我后颈绕过去扣住。
今天她嘴里没有那股甜味,只有一点面的味道,还有她自己的味道。她的手从我后颈一路摸到腰上,把我那件T恤往上掀;掀到一半自己停下来,两只手撑在我胸口,把我往后退。
「等等。」她说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我出一身汗。」她说,「跑了一天,走了两趟。」
「那就先洗。」
「洗了我就不想动了。」她说。
她把卫衣从头上脱下来,里面是那件薄毛衣;她两只手抓着毛衣下摆往上提,提到胸口停住,自己换了个法子,先把毛衣从头上套出去,再反手解内衣。
她今天不给我看的时间。她脱完就把手往我裤腰上放,解开、往下拽,手指头是凉的;然后她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,褪得很干脆,一条腿踩在地上,另一条腿从裤腿里抽出来。
「有套没有。」
「抽屉里。」
「你去拿。」她说,「我今天不想动脑子。」
我回卧室拿了套,回头看她还站在客厅中间。我走过去,两只手托住她的腿弯,把她往上一抱。
她两条腿在我腰两边盘住,后背贴到墙上。她自己伸手把两条腿往里一收,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,把整个人收成一小团挂在我身上;我把手撑在她背后的墙上,往里送。
第一下进得费劲。她这儿今天不太湿,是刚开始的那种潮,我送进去半截,她那圈肉紧跟着一缩,把我卡在当中。她抱着膝盖的手收得更紧,下巴抵在自己膝盖上,眼睛半闭着。
「嗯……」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「还很干。」
「慢点。」她说,「过一会儿就好。」
我托着她的腿一下一下往里送。她后背贴着墙,整个人被我顶得往上滑,脚后跟在我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蹭;滑到第五六下的时候她那儿就滑了,进出带上一点水声,「咕叽」一声,很轻。
「行了。」她说,「可以快一点了。」 我托着她送了几十下。她抱着的两条腿慢慢松开,一条腿先放下来踩地,另一条腿架到我肩膀上,膝盖贴着我的耳朵;我把她的腰往上提了提,这个角度进得深,一送到底,她往上绷起来。 「啊……」她这一声没憋住。 「隔壁有人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他们不看电视的时候能听见。」 「那你小声点。」 「你轻点我不就小声了。」她说。 她自己把肩膀上的那条腿又往上抬了一寸,脚跟搁在我肩上不动;她腾出一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,像是要按住什么。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喉咙里那一声一声的往上顶,顶到最后她自己把嘴张开,喘得又急又亮。 我把她抱到床边放下,让她仰面躺着。她两条腿从我腰上滑下来,自己分开,分得很开;分到一半她停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然后把两条腿往两边一推,劈成了一字。
我跪到床边,扶着她的胯,从一字当中间进去。 这个角度到底的时候她整个腰往上拱起来,两只手抓着床单,指头都白了;她里面那圈肉一开始是缩着的,抽送了十几下就慢慢松开,松开以后一下一下往里吸,我退出来它就跟着往外拽。 「快。」她说。 我快了。我按着她的膝盖往下压,她两条腿劈得平平的,脚背绷成一条线;她的胸口一起一伏,脖子上全是汗,头发贴在锁骨上;她嘴里开始不按拍子,一声长一声短,短的那几声是咬着牙出来的。 她高潮的时候是绷直的。 她绷成一条线,两条腿往中间一绞,把我的手夹在里头,膝盖死死并住;那团肉一阵一阵地咬,咬得又密又急,一下一下往上叠,叠到第四下的时候她腰往上一挺,整个人在床沿悬了半秒。 「房东……」她喊我,声音是散的。 我扶着她的腰又顶了十几下。 她松开的时候是从腰开始的,先是腰,再是背,最后落到肩膀上。她躺回去,胸口起伏得厉害,两条腿还劈着没并;她抬起一只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拨开,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 「你这床单要洗了。」 「明天洗。」 「明天你自己洗。」她说,「上回那条垫子我拿回去洗了三遍。」 她躺着又喘了一会儿,伸手把我拉过去,让我躺在她旁边。她的头搁在我胳膊上,闭着眼。
「我今天上午去看了。」她说。 「那间美甲店。」 「东边第二个路口,路口那块牌子底下拐进去,一间半门面,十二米深。」她说,「玻璃门是好的,地砖是全的,后头带一个小水槽和一个卫生间。房东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,要押二付三,一个月三千三,签一年。」 「你怎么看。」 「地方行。」她说,「我明天再去看一次,晚上去,看灯亮不亮,看楼下晚上有没有人。」 「你要开,水电我过去给你弄。」 「不要。」她说。 「我收钱。」 「那我也不要。」她说,「你上回给我装那盏灯就没要钱,这回你又来。」 「那一回不一样。」 「哪儿不一样。」 我没接这句。她也没再问,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我胳膊弯里,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。 「房东。」 「嗯。」 「我告诉你个事。」 「你说。」 「那间铺面的房东,是我上楼之前先给那个电话打过去问的。」她说,「他让我找那个老太太谈,说他们是一家的。」
我什么都没说。我把她背上那层汗擦了一下,问她几点了。她说十点四十。 她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,卫衣一套,裤子一提,头发用手抓了两把就往门口走。走到玄关她蹲下来穿鞋,鞋带系好,起来回头看我一眼。 「我明天去签。」 「你自己拿主意。」 「你别问。」她说,「我签完了告你一声。」 门带上。楼道里的灯灭了一次,又亮了一次,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 我回卧室把床单掀下来,扔进洗衣机。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对折的纸还在玻璃板底下压着,边角露出来一小块。 我把纸抽出来,看了一遍。前面那几行是价钱和电话。 电话那一栏,后四位跟中午那张纸条上印的一模一样。 白天递到韩蕾手里的那条路,跟留在茶几上这张纸,是一个人的手。
第一百零六章箱子里那条裙子 早上八点多,韩蕾发来一条消息。 「签了。」 后面照她的老规矩跟着一串数:押二付三,一万六千五,昨天下午交了定金,今天上午签的字;钥匙三把,门锁她换了一套新的;明天开始往里搬东西,先摆垫子,镜子过两天装。 最后一条是:「天台我下个月还用,租钱照给。」 我回了一个「行」。
过了十点钟,我出门买烟,顺脚往南边那两个路口走了一趟。那间美甲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进去,玻璃门开着,门口摞着两箱没拆的东西;韩蕾在里面擦地,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腰,一只手拿抹布把地砖一块一块擦过去。地上摊着几张新垫子,颜色还是深的,边角都硬着。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,没过去。 礼拜六下午三点多,浩浩从楼下小卖部回来。 他妈昨天给他的十块钱,他买了一袋盐、两节电池,还剩三块多,塞在兜里。他上楼向来是跑着上的,跑一层歇一层;到五层半那截拐角,他停住了。 603的门开着一条缝。 他看见他妈从里面出来。 周素芬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,头发有点乱,鬓角那两缕是湿的,贴在脸上;她的脸是红的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;她出来以后站在门口停了两秒,深吸了一口气,才往外走。
「妈。」他说。 周素芬吓了一跳,脚底下一绊,赶紧扶住楼梯扶手。 「你咋在这儿?」 「我买东西。」 「哦。」她说,「买了啥。」 「盐。」他说,「你脸咋这么红。」 「做饭。」她说,「房东屋里的抽油烟机不好使,一屋子烟,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。」 「你在他屋里做饭?」 「我给他做顿饭怎么了。」她说,「他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没口热的。」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,手还扶在楼梯扶手上,走得比平时慢,腿发软一步一停的。 浩浩没动。他站在五层半那截拐角上,手里拎着那袋盐,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上走。 他见过一次这个样子。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,小萌姐从那扇门里出来,也是这个点,也是这个门。那天他在楼下花坛台子上坐了一上午,谁叫他他都不应。 他把那袋盐换了只手。楼下有人收废品,喇叭喊了两遍。他在那级台阶上坐了半分钟,屁股底下是凉的水泥。
他想起他妈那个小本子。本子皮是蓝的,里头一笔一画记着菜钱、车钱、他的补习费。上礼拜他翻那个本子找他自己的学费单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「这个月还欠」四个字,后面是空的。 他那时候没懂那四个字是啥意思。今天他也没想明白,可他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往下沉。 在他心里,他妈不是这样的人。他妈天不亮就起来做饭,他妈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他妈跟他爸说「你在外头跑车,家里有我」。这句话他听了八年。
浩浩进了门,把盐放到厨房台上,把两节电池搁在电视柜上。他妈在厨房里洗菜,水开着,背影看着跟平常一样。 「妈。」 「嗯。」 「你刚才在房东屋里,干啥了?」 「做饭,我刚不是说了么。」她说。 「你脸咋那么红。」 「我说了,油烟熏的。」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再问。他回了自己那间屋,把门关上,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压在膝盖上。 那天晚上吃饭,他一句话没说。 他妈问他月考成绩出来没有,他说没有。他爸在饭桌上骂了两句学校里的事,他也嗯嗯啊啊地应了。浩浩吃完就先回了屋,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——他妈收拾碗筷,水响了很久。 八点多,他妈下楼扔垃圾。他听见楼道里的门响了一声,就从自己屋里出来,走到主卧门口。他爸正坐在床边擦他那双旧皮鞋。 「爸。」 「嗯?」 「我跟你说个事。」 「说。」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,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。 「妈那个柜子底下,」他说,「最底下那个箱子,里头压着一条裙子,新的,牌儿都没剪。」 陈志强抬起头。 「啥裙子。」 「一条裙子。」他说,「我上个月找手套的时候翻出来的。我拿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」 「你妈买的?」 「不知道。」浩浩说,「没见她穿过。」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回屋了,把门带上。他没说他今天看见的事,也没提小萌姐,什么别的都没说。 浩浩站在门后面,听了一会儿他爸屋里的动静。陈志强没有骂人,也没有走动。屋里很静,只有擦皮鞋那块布还在响。
陈志强把那块布搁下的时候,已经八点四十了。 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衣柜跟前,蹲下去,把柜子最底下那只旧箱子拖出来。箱子有轮子,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「咕」了一声。 箱子底下有一股樟脑丸味。他伸手进去的时候手背蹭到箱边,蹭掉一层灰,那两件旧毛衣是他媳妇从娘家带来的,一件灰的,一件深蓝的,穿了好些年,袖口都起了球。 他把箱子打开。上头是两件旧毛衣,叠得整整齐齐;毛衣底下是一件深色的针织裙,深红,料子很新,拿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硬;款式很漂亮,裙腰上一根细绳系着,绳子上挂着一个吊牌。 吊牌是白的,一个字都没剪掉。陈志强拿到灯底下看,上面印着价钱:828。 他看了两遍,把裙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背面一个线头都没有。 他把裙子摊在床上,坐在床边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楼下老秦那天在单元门口说的是:「你媳妇天天上房东屋里给人家做饭,人家房东照顾你们家。」 前几天他上楼,一回头看见他媳妇从那扇门里出来,手里空着。再往前,是上个礼拜天早上他下楼买豆浆,在楼梯上碰见我——他媳妇什么时候上去的,他那天回来才问出来。
还有一样。他这半年不在家,603阳台上那几盆花房东没管过,一直活得好好的。
他这半年没往那上头想过。
现在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块,摆来摆去,摆不对。他又把那条裙子拿起来,摸了摸料子。
九点多,陈志强敲了603的门。
他手里拎着两瓶酒,那种一块五一个的塑料盖白酒,一瓶搁在腋下夹着,一瓶拎在手上;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套,脚上踩着拖鞋。
「兄弟。」
「来,强哥。」
他进来换了鞋,把酒放在茶几上,自己坐到沙发上。
「有杯子没有?」他说。
我拿了两个玻璃杯出来。他把瓶子拧开,给我倒了半杯,自己也倒了半杯,倒完把两个杯子往茶几中间一推,谁也没碰。
他坐得很稳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茶几玻璃板底下的东西。
「你不喝白的吧?」他说。
「我喝。今天不喝。」
他兜里摸出烟,递给我一根,我摆手,他就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。
「我今天跑了两趟。」他说,「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八点回来。头一趟拉的是瓷砖,第二趟是饮料。往后都这样了,一天两趟,早上出去,晚上回来。」
「挺好。」
「是挺好。」他说,「钱比跑长途少一半,可人天天在家。我儿子长个子我天天都看得见。」
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。
「我媳妇从来没跟我抱怨过钱。」他说,「家里有多少花多少,剩下的她自己存着,我怎么问她都说够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说这个,不是要你听我诉苦。」他说,「我这半年回来,家里过得好了。她脸上有血色,孩子长个子,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换了新的。我以为是我回来了的功劳。」
他停了一下,把烟按在烟灰缸里。
「上个月我在楼下,老秦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我媳妇天天上你屋里给你做饭。」他说,「我笑了,我说房东照顾我们。」
「老秦说得对。」我说,「她给我做过饭。」
「做多少顿?」
「记不清了。」
他点点头,像是把我这四个字收下了。
「上上个礼拜天早上,」他说,「我下楼买豆浆,在楼梯上碰见你,你说我媳妇给你送了包子。她什么时候上去的,我不知道。我进屋问她,她说给你送了八个。」
「送了八个。」
「前几天下午六点多,我上楼,她从你屋里出来,手里空着。她说给晓萌送被子。」他说,「晓萌礼拜五下午才到家,被子她先送上去干啥?」
「还有一回。」他说,「我在楼下擦车,抬头看了一眼你阳台上那几盆花。那几盆花是谁浇的。」
我没接这句。
他一件一件往外摆,摆得比我想的清楚。他不喊不闹,他是在心里数过数的。
陈志强从脚底下把那个黑塑料袋拎起来,放在茶几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他把那条裙子摊在玻璃板上,顺手把吊牌翻到上面。
「这条裙子,」他说,「她自己买的?」
「不是。」
屋里静了两秒。他也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「你跟我媳妇,是不是有事?」他说。
「你去问她。」
他坐在那儿没动。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,慢慢地握起来,又慢慢松开;他抬起眼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的东西我不好说是什么,反正不是要动手的那种。
「我这半年就一个念想。」他说,「我在外头跑八年,把这条线交出去,回来守着我媳妇跟我儿子过日子。」
他话说到这儿,门被推开了。
周素芬站在门口,脚上还穿着拖鞋,手里拎着一袋垃圾。她大概是在楼下看见了602的灯亮着、人不在屋里,又看见楼道里停着的那双鞋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条裙子,脸一下白了。
「你干啥?」她说。
「你自己看。」陈志强说。
「裙子是我买的。」她说,「打折买的,两百多。」
「哪个商场。」他说,「衣服什么号?」
她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「你把这半年给我说一遍。」陈志强说,「我哪个月回来,你在哪一间屋,哪几天你不舒服,家里的钱是怎么存的。」他说到这儿停住,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「先不说裙子,你跟我说说,你这饭是怎么做的。」
周素芬站在门口一个字都没了。
她手里那袋垃圾拎了半分钟,胳膊往下垂;袋子里咣了一下,是昨天那两个瓶子。她走过来把垃圾放在门口的地上,站到茶几边上,没坐。
「你要怪就怪我。」她说,「儿子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「你说什么?」
「你要怪就怪我。」她又说了一遍,「儿子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陈志强没有喊,也没有砸东西。他把那条裙子叠起来,叠得很慢,一层一层压平,压完塞回黑袋子里,把袋口攥在手里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茶几上那两杯酒还摆在那儿,他倒的那一杯很满,一口没动。
他走到玄关去穿鞋,鞋跟踩了两下才踩进去。
「兄弟。」他说,「这段时间麻烦你了。」 门带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,到四层的时候停了停,再往下就没有了。 周素芬还站在茶几边上没动。她低头看着茶几玻璃,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纸露出来一角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转过身去收那两个杯子。 她收杯子的时候手抖,杯底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。 走到门口她停住,回头看我。 「我明天不来了。」她说,「你别留我。」 门带上。这一回楼道里没有灯亮。
礼拜天早上七点多,我下楼买了两根油条。 陈志强站在楼道口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,里头的水早凉了,缸底沉着一圈茶垢;他身上还是昨天晚上那件外套,头发是乱的。他看见我,没有笑,也没有别过头去,就那么站着等我走到跟前。 「我们要退租。」他说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的是602那扇门跟603那扇门中间的那段墙。
第一百零七章结清单 礼拜天上午十点,我上602去办手续。 门开着。他们家正在收拾,客厅里摊着三个编织袋,一个装被子,两个装衣服;那张旧餐桌上堆着一摞碗,碗上盖着报纸。周素芬在厨房里刷锅,水开着; 陈志强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张纸、一支笔,纸是他自己撕的,边上不齐。 「坐。」他说。 我拉开椅子坐下。他先开口。 「押一付三,押金五千五。」他说,「我住了一年零两个月,这个月才过了六天。剩下的房租跟押金,你看着算。」 「押金一分不动,全退。」我说,「这个月不收你的。」 「那不行。」 「按规矩办。」我说,「押金是押金,租金是租金。你没弄坏我的东西,押金就该退你。」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浩浩用的练习本,本皮上写着「杂」,翻开给我看。上头是他自己记的数,一行一行,水电费抄了三遍,三个数字画了圈,最后一个用笔划掉了。 「我算了一天。」他说,「我怕算少了你吃亏,算多了我脸上过不去。」 「账不怕算。」我说,「你算的跟我算的摆在一块,谁多谁少都看得见。」
他没再争,把笔推到我这边。我在那张纸上列了四行:押金五千五;这个月的房租不收;水电抄表按月结;指纹当天删。四行写完,我签了名字,把笔递给他。 他看了两遍,也签了。他签的是「陈志强」三个字,写得慢,笔压得纸都起了痕。 签完他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,串在一个旧钥匙圈上,搁在纸边上。 「这是你当初给我的。」他说,「一把我配过,一把从来没使过。」 机械钥匙一共三把,给他媳妇两把,剩下一把在我抽屉里,塑料牌还是新的。智能锁装好以后她们都用指纹,这两把钥匙锁在抽屉里躺了两年多。 「你留着也行。」我说。 「不留。」他说,「留着就是心里还惦记着这屋子。」
他把那个旧钥匙圈往前推了推,又掏出一个信封,往我这边推。 「这里头是四千一。」他说,「水电我照着上个月那个数算的。这个月的租子你不收,我把水电补齐。」 我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打开,数了一遍。四千一,都是十块二十的,捆了两道皮筋。我把钱放在桌上,回屋拿了两张一百和一张五十,又凑了七十,一共三百二,放在钱堆上。 「水电按表算,不是按上个月算。」我说,「三百二退你。」 「差这么点你还算。」 「差一块也得算。」 他笑了一下。这半年他笑过不少回,这一回笑得很短,笑完就没有了。 他把三百二收起来,把剩下的钱推给我。我们两个把那张纸各拿了一半,他把自己那半折了两下,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 临走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一件事。 「那个锁,」他说,「能看着谁哪天开的门?」 「能。」 「你今天把它删了。」 「今天就删。」 他点点头,没再问别的。 他说完就去搬编织袋了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周素芬从厨房里出来,手上还是水,她看见我,点了一下头,又低头刷锅去了
礼拜三上午,一辆货车停在楼下。 车是借的,车斗上铺了一块旧帆布。陈志强跟他表哥两个人一趟一趟往下扛:柜子、床板、两箱碗、一台旧洗衣机、浩浩的那辆自行车。 老秦在楼下帮着抬柜子,抬完擦汗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。 「搬哪儿去。」 「城东。」陈志强说,「那边离我跑车的地方近,孩子他妈找了个超市的活。」 「那你以后还回来看我们啊。」 「过年来。」 那台旧洗衣机是他一个人背下来的。他把机子绑在背上,两只手抓着两边的带子,从六楼一层一层往下挪,每层楼在拐角那儿停两口气。老秦在楼下喊他「别一个人弄」,他应了一句「背得动」,到楼底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湿透了。 周素芬在602里清厨房。她把灶台上那口旧锅拿起来,拿抹布擦了两圈,锅底的黑垢擦不掉,她擦完把它扣在沥水架上。 「这口锅屋里的。」她说,「我不带走。」 那口锅不是我的。她在这个灶台上用了一年多,我一次都没说过它是谁的。她大概也猜得出来。她把它扣在那儿,扣得跟第一天一模一样。
十一点多,东西差不多搬完了。屋里还剩几件零碎:一个塑料盆,一把拖把,还有浩浩那间屋里的一个纸箱。 我把最后一趟搬下去的时候,楼道里上来一个背着书包的。 是浩浩。 他下午放学早,回来拿他自己的东西。他今天穿着校服,上衣的下摆压在书包带上,脸上还有体育课晒出来的红。他看见我,脚步停了一下。 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站住了。 「我知道是你。」他说。 「什么?」 「小萌姐是你抢走的!」他说,「我妈也是你。我们家搬走也是因为你!」 他说这三句的时候声音不大,也没看我,眼睛看着楼道里那盏声控灯。 「我在这儿住了一年多。」他说,「我同学都在这边。」 他今天没叫我叔。以前每回碰见都叫。我没接这句。他等了两秒,见我不说话,转身上楼,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。
他这句话说得也很快,说完就不看我了。 他从我身边过去,把垃圾桶放到单元门口的垃圾堆上,拎着那个纸箱回来,上了车,坐在车斗最后头,两只手抓着车斗的边。
搬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。陈志强把屋里屋外看了一遍,又回去了一趟,抱出来一双球鞋。
那双鞋是白的,鞋底干净,还是新的。他用塑料袋套了两层,压在车斗最底下那个箱子的上面。
「这双鞋他没穿过。」他说,「我买的时候他嫌小,后来又说嫌大。带着吧。」
车开走的时候,老秦在楼下挥手,一直挥到车子拐弯。
我下楼扔垃圾,老秦还没走。他把烟点上,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。
「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这家人实在。」老秦说,「上礼拜他还跟我借了五十块钱加油,说等这个月发了工钱就还。」
「还你了吧?」
「还了。」老秦说,「今天早上塞我兜里的,五十块,还多了一把葱。」
老秦这张嘴在楼下传了两年的话。他不知道他传出去的那几句,让那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;他今天早上收下五十块和一把葱的时候,也还是不知道。
中午那顿饭是周素芬上来做的。
她比陈志强早收拾完,带着几条干净的抹布上了603,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,跟我说要给我做顿饭,我说别做了。她说不做一顿她心里过不去。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,从里面一样一样摸出来:一块五花肉,半块豆腐,四个西红柿,六个鸡蛋,还有一把小葱。
她把围裙从自己兜里掏出来,系上。
「这围裙是我自己的。」她说,「不是你那儿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把肉切成一寸见方,先在锅里煸出油,搁了两勺糖,糖化了肉就上了色,一屋子都是那个香味。她做饭从来不看手机也不尝味道,全靠手,盐是抓的,水是估的。这半年她在这个灶台上做了几百顿,锅的哪一边火大她比我知道得清楚。
「以后我不在你这儿做了。」她一边翻菜一边说,「我跟他去城东,那边超市要人,我上货架。他跑短途,早上走得早,晚上回来吃饭,我得给他做饭。」
「浩浩呢?」
「跟着走。」她说,「我给他在那边找了个学校,不是重点,先念着。」
她在灶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。红烧肉炖得烂,油亮亮的;西红柿炒蛋炒得比平时干一些,汤汁收得干净;豆腐是清炖的,撒了一把葱花。第四个菜是炒青菜,炒完她盛了半盒放进冰箱,那半盒是给晓萌留的。
三个菜摆在我桌上。她把碗筷摆好,自己没坐,站在桌边上。
「吃吧。」她说。
「你坐。」
「我不吃了。」她说,「我下午还得过去收拾。」
我坐下吃了两口。红烧肉确实烂,筷子一夹就散,很香很好吃。她站在那儿看着,手在围裙上按了按。
「哥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是我把你拖进来的。」
我把筷子放下。
「你没拖我。」我说,「我这个人做事,谁拖得动。」
她没接这句。她低头看着桌角。
「哥。」她说,「我头一个月是图那一千块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后来不是了。」她说,「后来是我自己愿意的。」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围裙上,把那一块布按出了两道印子。这句话她在心里大概练过很多遍,练到今天才说出口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围裙解下来。
她解的时候解得很慢,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个结,她解开,把围裙抖了两下,对折,再对折,叠成四折,放在椅背上。
「这个我留下。」她说。
「你带走。」
「我带走了就没人给你做饭了。」她说,「放你这儿,谁以后上来做饭,就用它。」
她这句话有别的意思,她自己也知道。她说这句的时候是笑着的,笑完眼睛就红了。
她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站,把鞋穿好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。
「灶台我擦了,锅刷了,扣在沥水架上。」她说,「以后别让人来做饭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之前有人给你做过饭,那个人走了。」她说。
门带上。
602空了。
傍晚,我开门进去看了一遍。屋里有一股空屋子特有的味,灰和旧纸箱混在一起的味。窗帘拆了,窗台上留着一圈花盆底印;床板还在,两张椅子上落着一层灰;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,抽油烟机下面那面墙上有一圈烟印,是她这两年做饭熏出来的。
我在屋里走了一圈。 水龙头拧开又关上,水是通的;卫生间的灯按了两下,亮;窗户的插销有一点松,我用改锥紧了两圈。窗帘杆上还挂着几个塑料钩子,我一个一个摘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这间屋子是我交出去的,交回来的时候也要是这个样子。 我做事的规矩就这一条:什么都可以不谈,东西要交代清楚。
我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会儿,出来把门带上。
回屋我把收租本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602那一页。
那一行上面写着「周素芬」,后面跟着租金、押金、日期,一笔一笔是我自己记的。最下面那行是上个月记的。
我拿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,从头划到尾,笔尖在纸上顿了三次。
这本账上划掉一个名字。往上添一行容易,划掉的时候不好看。
夜里十点多,我把手机拿出来,点开那个门锁的后台。 后台里有四户:602、603、604主卧,603、604次卧。602那一行的头像是灰的,名字是我自己填的,下面跟着一串记录:几点指纹开锁,几点自己关的门,有的人一个月开几十次,有的一天开十几回。 我点开602,从头往下拉。 这个月的记录还在。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,周素芬的指纹;再往上,是她昨天晚上九点多下去倒垃圾那一趟。 再往上,就是这一层楼这半年每天的日子。 我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,点了删除。 系统弹出来一个字:确认? 我按了。 那一行连带底下的记录转了个圈,没了。五户变成四户。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,这一次没有人上楼,也没有人跺脚。 这一层楼原来有六个大人一个孩子。今天少了三个。 (陈志强、周素芬、浩浩、储澈、苏晓萌、韩蕾、陶佳)
第一百零八章一千四 下午四点半,厂门口那排班车刚发完第二趟。 陶佳从安检门出来的时候,路边站着一个男的,灰夹克,手里拎着个纸袋,看见她就往前走两步,站到台阶下面。 「陶佳是吧。」 「你是。」 「我姓贺。」他说,「老贺。我媳妇在天台上跟韩老师上课。」 「程雨?」 「对。」贺明说,「我不是为这个来的。」 他把纸袋子往身后挪了挪,两只手垂在身前,站得挺规矩。旁边卖烤肠的推车正冒着油,保安在门里来回走,他说话的时候刻意把声音压下来一点。 「城南那块,你知道吧。」他说,「人民医院后头那条街。」 「知道。」 「那边有一栋楼,新的,去年装完的。」他说,「我朋友手里有几间,一室一厅,四十六平,一个月一千四。他这人不会宣传,房子一直空着。」 陶佳看着他没说话。 「你要是愿意,」贺明说,「可以先住半年,半年里不要钱。水电你自己交,别的什么都不用。」 「什么条件?」 「604那间退了。」他说。 厂门口的喇叭叫了一声,几个下班的女工从她身边过去,一个拍了她肩膀一下,她没回头。 「多大。」 「建筑面积四十六,实际三十八。三楼,朝南,不用天天爬六层。」 「押几付几。」 「不要押金。」 「水电怎么算。」 「民用的价,物业收,跟这个小区一个价。」贺明说,「签几年的事你不用现在答。你要是想去看看,明天我带你去,房子我看过,朝南。」 「我回去想想。」她说。 「行。」贺明说,「想几天都行,我不催。」 他没有要陶佳的电话,也没有加微信。他把纸袋换了个手,说了句「那你慢点」,就往路边走,走了十几步过了马路,站在树底下接了一个电话。
傍晚六点出头,有人敲我的门。 陶佳站在门口,工装没换,脖子上还挂着工牌,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布袋。 「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」 「进来。」 她进来没换鞋,站在玄关就说起。她说得很快,一句一句往前推,谁找的她、在哪儿、几点、说了什么、她问了哪几句、对方怎么答,一样都没落下; 说到房子多大、多少钱、押几付几、朝南,她一句一句报,报完还把贺明站的位置也说清楚了——他站在台阶下面,纸袋子里像是两条烟,他一个字提都没提过钱。 「我没给他答复。」她说。 「你打算怎么办?」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又塞回去。 「我想了两分钟。」她说。 她不是来表功的,也不是来表忠心的。她把自己犹豫过的那两分钟也说出来,是因为她不会藏着掖着。 「两分钟以后呢?」 「两分钟以后我有点想搬。」她说。 「为什么想?」 「半年不要钱。」她说,「一个月一千四,我原来那间两千六。我老家房子首付还差一万多。」 「那你怎么想的?」 「我在想另一件事。」她说,「他为什么找我。」 「你自己说说。」 「因为这层楼里,我是最好说话的一个。」她说,「韩姐自己开店,晓萌还念书,你自住。就我是最新搬来的租客,又是外地人,又是单身,给点好处就搬。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没难受的样子,说完还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「那你搬不搬?」 「你问这个。」她说,「你想让我搬?」 「我不给你加价,也不拦你。」我说,「房子是你的选择,这层楼没人替你拿主意。」 她看了我两秒,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。 「那你这房子到底卖不卖?」 「不卖。卖了你们怎么办?我不卖。」 她点点头,像是把这句话记下来了。
「那我也不搬。」她说。 她说完这句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 「哥。」她说,「你今天晚上有事没有。」 「没有。」 「那你上来一下。」她说,「我有两道题没弄明白。」 她屋里跟上次不一样了。窗帘换成了厚的那种,深灰的,四边儿都压得住光;桌上摊着那本《电工基础》,书页里夹着一支铅笔;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碗,碗里扣着两个馒头,旁边一小瓶花露水。屋里很整齐,整齐得像有人天天拿抹布从头擦到尾。
她把书推到我面前,指着其中一页。 「这一段我看不懂。」她说,「我圈了十几处。」 她圈的记号很实在:每一处都画一道横线,旁边写一个问号,小的写在行末,大的写在空白处,写得一笔一划。 「你从哪一处开始不懂的。」 「这儿。」她指着一个符号,「这个是电阻吧。」 「这个是电阻,这个是电容。」 「我看不出来。」她说,「长得差不多。」 我把那两个符号给她划出来:一个是角上带折的,一个是两条竖线中间空着。她盯着看了半分钟,铅笔在纸边上照着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 「记住了。」她说,「折的是电阻,直的中间有缝的是电容。」 「再看这一段。」我说,「这画的是一条线路上两个表。」 「电压表和电流表。」 「电压表是什么符号。」 「V。」她说。 「电流表。」 「A。」 「那它们怎么接。」 「这个我知道。」她说,「电压表跟用电器并起来,电流表串进去。」 「对。」 「可是上了图我就搞不清。」她说,「我一量就把两个表的线接反。老周说我这个手是拧螺丝的手,不是看图纸的手。」
「量之前先断电。」我说。
「这个我懂。」
「你把表笔插好,表盘转到电压档。测电压是并,测电流是串——你先把这两个字念一遍。」
「并,串。」
「并是并起来,串是串进去。」
她拿铅笔在书页边上写:「并——并起来。串——串进去。」写完自己念了一遍。
「还有这儿。」她往后翻了两页,「这个数我老算错。」
那是一道算电阻的题,她算出来的结果比答案多了一个零。
「你把欧姆和千欧混了。」我说,「前面的数后面加一个零,单位就变了一千倍。」
「它就是变一千倍。」她说,「我一分钱都不敢差,一个零倒老忘。」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完拿铅笔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一千倍,别忘了。
我们把那一章从头顺到尾,用了一个钟头。她记的时候手很快,记得又密又齐,写到最后书页的空白全都填满了。她把书合上,拿手在封面上拍了两下,拍得挺响,像是把这一天拍进去了。
「下个月底考。」她说,「理论过了才有实操。实操那门要量电压电流,我们线上有万用表,我借得到。报名费三百二,过关了厂里报一半。」
「你复习到哪一章了。」
「第五章。」她说,「前面四章都圈过一遍了。」
她把书往床头一放,坐回椅子上。
「我们线上那台贴片机老跳闸。」她说,「一晚上跳三回,叫的就是老周。他修的时候我站边上看,他不撵我。」
「看多了就会了。」
「嗯。」她说,「还有谭哥——我们线长。他这几天又把我排到白班去了。」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报一件麻烦事:他把她调了班,她得多走路,白班跟她的课表撞了。她没多说什么,也没说谭哥别的事。
我们两个就着那本书说了一会儿话,说着说着她停下来。她坐在椅子上,我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,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打在她半张脸上; 她抬头看我,鼻尖离我不到一拳,我能听见她的呼吸。
她先开的口。
「哥。」
「嗯。」
她没往下说,抬手抓住我的袖子,把我往下拽了半寸,两个人吻在一起。
她吻得很快,牙磕了我一下,她退开半秒,又贴回来。她两只手从我袖子挪到我肩膀上,抓着不放;她嘴里的气是热的,一下一下打在我下巴上。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,她的腰就往前送过来。
从桌子到她那张床,中间只有两步。她一边退一边解自己的工装扣子,扣子从上往下,解得很快,解到第三颗她自己停下来,把衣服往上一掀,从头上套了出去。她把工装搭在椅背上,又把工作裤褪到小腿,用脚一只一只蹬掉。
她里面是一件旧的白色背心,洗得发黄了,肩带磨得起了毛。她把背心也脱了,两条胳膊往上举的时候肋骨一条一条地显出来,腰细,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肉;她胸前是那种不大、往外摊开一点的,两点浅褐,站直的时候往上收。
「冷。」她说。
「过来。」
她走过来,我把手放在她后腰上。她的后腰是硬的——不是胖,是干活干出来的硬,手按下去那一块肌肉自己顶回来。她一抖,往我怀里缩了半步。
「这儿。」她说。
「疼?」
「不疼。」她说,「你一按我腿就软。」
我把她转过去,让她两只手撑在书桌上。那本书摊在她手底下,她的手一按上去,书就往边上滑,铅笔从书页里滚出来,掉在地上响了一声。她想弯腰去捡,我把她按住了。
她腿间是湿的。我用指头在外头贴着磨了十几下,从涩到滑来得比上一次快,磨到后面指头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条亮的,挂在我指腹上;她的腿往里夹了两下,又被自己放开。
「进来。」她说。
我扶着肉棒抵上去,往里送。头一下进得还算顺,她那两年空得太久,这次比上一次松一点,可到了最里头还是有一个地方卡住,我停在那儿,等她里面自己松。
「好胀。」她说。
「等一下。」
「不用等。」她说,「你慢慢来。」
我一点一点往里推,推到最深处的时候她两条腿绷直了,脚尖在拖鞋里抓着。我退出来大半根再送回去,第二下、第三下,声音就出来了,咕叽一声,很轻,她自己听得见,脸往胳膊上埋了埋。
我按着她的后腰送了几十下。她的后背从我面前一整片摊开,脊椎那条沟里出着汗,从肩胛骨下面往下淌到腰上;那圈肉松开了,退出来的时候跟着往外吸,再送回去就咬着不放。她不出声,牙咬着下嘴唇,只有鼻子里一截一截的气。
「你别老顶那儿。」她说。
「哪儿。」
「就那儿。」她说,「你顶那儿我站不住。」
我一只手绕到前面,扣住她的腰,把她往我这边拉了一下,再送进去的时候她一抖,喉咙里那声没压住,「啊」了一下,很快又咽回去。
我把陶佳转过来,让她面对着我。她两只手撑在我胸口,我把她一条腿抬起来搭在我胯上,抱着她的腰站着送。这个角度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,脚只剩下脚尖点地;她的头搁在我肩膀上,鼻子贴着我脖子,喘出来的气全喷在那儿。
「哥。」她叫我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别多想。」她说。
「想什么。」
「我不想你多想。」她说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喘。一路上她都在担心这一件:她怕我看轻她。 她自己把另一条腿也抬起来,两条腿盘在我腰上,我把她托着往前走了两步,把她放到床沿上。她仰面躺着,我把她两条腿往里并起来,侧着身子从后面进去。 侧入进得不深,可是每一下都贴着她里面那一点,她的膝盖一下一下往前顶,脚背绷直;她的手抓着床单,抓了两把,改抓我的胳膊。她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缩,缩得越来越密。 「快一点。」她说。 我加快了。床头那块墙皮被她手推得响了两声,她咬着嘴唇不出声,脖子那一条从耳根红到锁骨。到第七八下的时候她里面那圈肉一下把我的龟头夹住,整个腰往上拱起来,两条腿往中间并死。
她是从后腰开始抖的。 先是后腰那一块肌肉抽了一下,就是我自己手按着的那一块;抖跟着往下去,顺着大腿一路走到绷直的脚背;她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绞,绞得密,一下接一下,把我箍在里头。 「嗯……」她这声最后的尾音没兜住,拖了半拍。 我掐着她的胯又撞了几十下。到要射的时候我抽出来,射在她小腹上。头一股落在肚脐那边,后面几股往上,落在小腹上那层薄肉上,白的,稠的,顺着往下淌到她腰侧。 她躺着喘,胸口一起一伏,过了一会儿自己伸手在肚子上摸了一下,抹开一小片,看着自己的手。 「纸。」她说。 我把桌上那包纸拿给她。她先擦自己,擦完抽了两张坐起来给我擦,擦得很细,擦完把纸团起来扔进床底那个塑料袋里。 她穿衣服的时候跟别人都不一样。她先穿工装,扣子一颗一颗扣到底,把工牌挂回脖子上,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次;扣子扣完她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,手在衣襟上按了两下。 「我今天上夜班。」她说。 「几点。」 「八点半打卡。」她说,「现在七点四十。」 「你吃不吃东西?」 「馒头。」她说,「我拿两个在路上吃。」 她走到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回头看我。 「哥。」 「嗯。」 「我可不是要用身体还你,你别理解错了。」她说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工装已经穿好了,工牌已经挂上了。她是先把自己收拾好,再来说这句。 「你可没还我什么。」我说。 「我知道我没还。」 「你要还,就考出来给我看。」我说。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。她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 「行,那我考给你看。」她说。 门带上。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,到五层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,大概是系鞋带,接着就没了。 我在她屋里站了一会儿,把桌上那本《电工基础》合上,放回床头;地上那支铅笔我捡起来,搁在书上面。
九点多我下楼扔垃圾。 单元门口那两个下棋的老头今天没出来,路灯底下只有一辆电动车。我把垃圾扔进桶里,转身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个人。 他站在对面那棵树的影子里,没靠墙,也没抽烟,两只手插在兜里,抬着头往这边看——看的不是单元门,是六楼那两扇窗。 603的灯亮着,604次卧的灯亮着,602那扇窗是黑的。 他看了有一会儿。我站在垃圾桶旁边也没动。 后来他低下头,转身往路口走,走得不快,走到路口那儿停了一下,像是等灯,其实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第一百零九章她不涨租 礼拜五下午,我按她发的定位找过去。 那间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进去,门面不宽,玻璃门上的膜还没撕干净,门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的上课时间,字是她自己排的。门里靠墙码着一排新垫子,颜色还是深的,边角都硬着;里间的墙上钉了一根把杆,离地一米一;门口那面墙上挂着那个挂钟,钟摆声很轻。 韩蕾在里面擦地。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,头发用发带压着,脚上是拖鞋,地砖从门口一块一块往里擦,擦到第三块的时候停下来,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一涮,再接着擦。 「镜子到了。」她说,「我自己扶不住。」 镜子靠在墙边,一米八高的立镜,后面带轮子。我们两个把它挪到里间那面空墙上,一个扶着一个打眼,打第四个眼的时候电钻有点偏,她伸手把钻头按回去,说了一句话。 「往左两毫米。」 我往左挪了两毫米。 打完眼她把镜子挂上去,退到门口看了一眼,又往前走两步,在镜子前面站住,抬了一条腿,侧着身子看了看自己的腰线。
「行了。」她说。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灰扫进簸箕里,扫完把水桶拎到后头的小水槽里倒了,回来的时候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。 本子是那种厚皮的小账本,前面几页记的是人:名字后面跟着次数,谁买了十次卡,谁上到第几节,一列一列,字写得又快又方。后面几页记的是钱:房租、水电、垫子、镜子、把杆、挂钟,一样一行,最下面写了一行「还剩」。 「我这几个月收的钱,就够把这几样弄齐。」她说,「照这个数,一个月三十节课我才不亏。上礼拜我卖了两个年卡,一个是我老会员,一个是何姐带来的。」 她把本子合上,压在桌角。 「镜子装完,这店里我该买的都买齐了。」她说。 「昨天下午,房东来了。」 「涨租?」 「她不涨。」韩蕾说,「她进来先坐了一会儿,跟我说合同签了,一年之内她不涨我的租。」 「那她来干什么。」 「她侄子要把这栋楼卖了。」韩蕾说。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,抹布上的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,她好像没注意。 「房子是她侄子的,她就是替人收钱。她说这楼一层好几间,人家是要整栋拿的,拿下来自己要用。我这间租了才三天,合同还在,他们不撕合同——」她说,「他们赔我。」 她把桌上那张纸推过来。纸上是那位老太太自己写的几行字,字迹软软的,写得很客气:押金全退,违约金按合同一个月房钱,搬家的事他们可以帮忙,一个月之内腾房。 「三千三。」她说,「加上押金六千六,一共九千九。」 「你怎么说的。」 「我说合同是自己签的,一年就是一年。」她说,「她说对,她说他们不撕合同,他们按合同赔。」 韩蕾说到这儿停住,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两下。 她跟人吵起来从来不输。上一家馆子欠她一万一,她上门要了三回,一句软话都没说过。可这一回对方不欠她、不赖她,还主动把钱摆在桌上——她就没有词了。
她把抹布拧干,搭在水桶边上,站起来。 「她说让我考虑三天。」 「你怎么想。」 「我在想钱。」她说。 她把小水槽上的水关掉,转过身来,两只手撑着那张折叠桌的边缘。 「九千九是够的。」她说,「搬一次家,押二付三,又是六千六。找新的地方得挑,位置不好没人来,位置好租金就上去。我这几个月收的那点钱,刚够把垫子买齐、镜子装上、把手里的会员卡退完。」 「你手里还剩多少。」 「够撑半年。」她说,「半年里我自己不吃不喝,一个月还得给老家打过去一千。」 她说完这句就去收拾包了。她把T恤换成外面穿的卫衣,套上薄外套,拉链拉到胸口,把那个保温杯灌满水。 「你去哪儿。」 「这条街我不认得几家。」她说,「我一家一家问。」 她说走就走,推着门出去,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(韩蕾) 东头那家修车铺我进去的时候,老板正蹲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换胎。 我问他这一片有没有空的门面。他说前面那家鞋店空着,让我自己去问。我说我问过了。他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,站起来看我。 「你是刚开的那家瑜伽店?」 「嗯。」 「上个月也有人来问过我。」他说,「一个五六十的,穿件深色夹克,说话慢,抽细烟。」 「他问房租?」 「他不问房租。」老板说,「他问我这铺子想不想换个地方。他说他在南边有两个新铺面,位置比这儿好,租金跟我现在这个一样,招牌他帮我想办法搬过去。」 「你怎么说的。」 「我说我这儿干了十一年,哪也不去。」他说,「他点头,说没关系,你考虑。」 他把那只轮子装回去,一颗一颗拧紧,拧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 「姑娘。」他说,「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。」 「什么话。」 「他说,不着急,我一家一家来。」
(储澈) 她走以后我把店里那点活收了尾:把电钻的线缠起来放回包里,把地上的木屑扫干净,把那张折叠桌往墙里推了半尺。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带上,顺手拉了一下,锁是好的——锁是她自己换的,钥匙串上挂着一把新的,还有一把是天台铁门上的。 她回到店里是六点多,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回来的,车筐里放着两瓶水、一叠租房信息单,还有一块从路口广告栏上撕下来的招租纸片,撕得很整齐。她把包往桌上一放,坐下来喝了大半瓶水,喝完把水从喉咙里咽下去,咽完才说话。
「问了三家。」她说。
「都说啥。」
「路口那家美发的,房租三千一,跟我这间一样大。」她说,「再往东那家是卖早点的,两千九,他们还要转租,转租费一万二。街尾那家原来是做鞋的,空着,人家说不涨,还说要是长租能给我让两百。」
「都降了?」
「都没涨。」她说,「这一片现在就是这个价,房客不好找。」
她把那张招租纸片摊在桌上,捋平了给看,上头是一个中介手写的号码和「三楼带窗」四个字。
「你去中介问了没有。」
「去了两家。」她说,「我说这栋楼是不是要卖,第一家说不知道,第二家说听人提过,说有人在收这一片的老楼,一层一层收。」
她说到这儿低下头,把那张纸片重新折好,塞进包里。
「合同我又看了一遍。」她说,「看了半个多钟头,一个字一个字看的。违约金那一条写的是一个月房钱,他们没有扯。剩下的条款全是对我的约束:不能转租,不能改结构,不能挂大招牌,退租提前三十天说。」
「那条违约,你能不能用。」
「我怎么用。」她说,「他们赔我,我又不能不要。」
「你可以不要。」
「我不要那九千九,我拿什么搬?」她说。
她这句话说得很平,说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她认账认得清楚:钱是真的,合同是真的,她的店也是真的,她不会拿一个讲得通的理硬撑一个撑不住的局面。)
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第二遍。老太太写得实在,违约金、押金、日期、腾房时间,一样不落,最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,号码后面写着「有事随时打」。
「我让小王问一句这栋楼的底细。」我说。
「你问他干什么。」
「要收楼的那个人,问的也是我这一层。」我说,「这边和那边,一条线。」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她这一眼里没有谢的意思,就是看了一眼,看完把水杯拧上。
「那你自己问。」她说,「钱不用你出。」
「没打算出。」
「嗯。」她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那面新镜子跟前,抬手在镜面上按了一下,把一个指纹擦掉,又退开两步看了一遍。她今天要在这儿上第一节课——礼拜六上午十点那节,是她在这间店里的第一节课。
「你明天来不来?」她说。
「来干什么。」
「搬垫子。」她说,「五个人,垫子我一个人铺不完。」
礼拜六上午九点四十,我到了店里,把两摞垫子从墙角搬到里间,一沓一沓铺开,铺到最后一沓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。
来的是何姐、方姐、小陶,还有两个生面孔:一个是何姐带来的同事,一个是韩蕾以前那个馆子跟过来的老会员。五个人里有三个是她从老地方带出来的,剩下的两个是贴在那张A4纸上的电话打过来的。
十点整,她把音乐打开,站到镜子前面。
「今天这节在我这儿上。」她说,「地方小,动作大不了的跟我说。」
她数拍子的时候跟在天台上不一样:天台上她背对着人,这间店里她面对着镜子,五个人在她身后,她自己也在镜子里。
做前屈那一组,小陶够不着脚踝,咬着牙往下压。韩蕾走过去,蹲在她侧面,一只手按在她后背,一只手把她的膝盖往外推了半寸。
「你腰比我还硬。」她说,「别使胳膊的劲,往下呼气。」
小陶呼了两口气,身子下去了一截,自己先吃了一惊。
「这不就下去了。」韩蕾说。
何姐在旁边插话,说她昨天擦玻璃擦到十一点,胳膊抬不起来。韩蕾一边给下一个学员摆肩膀,一边听她说完,末了说了一句「你明天别擦,等它自己缓」。
她经过何姐的时候还把她的水杯往边上挪了挪,免得碰倒。
一个钟头下来,她额头全是汗。她把音乐关了,把垫子一沓一沓卷起来码好,收了五个人的钱,有一个当场买了一张十次的卡,她拿本子记上,名字和次数,一笔一划。
人走完,我帮她把门口那两摞垫子重新码了一遍。她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那面镜子,水瓶放在腿边,喝一口歇一会儿。
「今天来了五个。」她说。
「比天台上多。」
「天台上最多的时候六个。」她说,「这间店按这个数,一个月三十节课,我才能不亏。」
她把水瓶放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镜子里能看见她半张脸,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「老太太那句话我今天早上又想了一遍。」她说。
「哪句。」
「她说:房子不是我的,是我侄子的,我就是替人收钱。」韩蕾说,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把手放在膝盖上说的,跟聊天一样。」
她不是要跟我说那人多坏。她是把这句话又听了一遍,听明白了:跟她说这句话的人,不是房主,是替人跑腿的。真正要这栋楼的人,从头到尾没露过面。
我把垫子码完,直起腰。
「你什么时候给她答复?」
「后天。」她说,「三天,今天是第二天。」
「那你还有一天。」
「嗯。」她说,「我下午再去东头看看。」 她把水瓶拎起来,站起来去拉卷帘门。卷帘门拉到一半她停住,回过头。 「房东。」她说,「我这店,不光是我自己的事。」 「什么意思。」 「你那一层,也是有人在问价。」她说,「咱俩,撞上同一件事了。」 门哗啦啦拉到底。 我回去以后,先把鞋换了,洗了手,走到茶几跟前蹲下去。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纸,四行字还是那四行:楼号、房号、面积、总价。 我把纸抽出来,坐在地板上看了一遍。价钱、房号、联系电话,跟他那天站在楼道里说的一字不差。 他一家一家来。这一层现在住着三个人:韩蕾的店已经开在他的手里,陶佳那里他许了半年的房子,剩下一个是晓萌——她那间屋,是我自己的。 我把纸压回玻璃板底下,位置跟昨天一样。
|